那目光中混杂着一丝属于年轻人的执拗与正义感,还有对这方寸之地刚刚发生的一切,超乎寻常的探究欲。
林轩坦然地迎上这道视线,对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稚嫩一些,警官证上“实习”两个字的前缀,解释了这种还未被社会完全打磨掉的锐气。
“周巡。”年轻人收回证件,言简意赅地自报家门,声音清朗,带着一股子学院派的严谨。
他指了指店里,“刚才那伙人是来闹事的?我需要进去了解一下情况,做个笔录。”
这理由冠冕堂皇,但林轩从他那不时瞟向灶台的眼神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这小警察,八成是被之前那锅碎金饭的香气给勾住了魂,只是借着公职的由头,想一探究竟。
他没有点破,只是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进来吧。”
他身后,一直沉默佇立的李静,那双精明锐利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波动。
她见林轩没有关门的意思,便也跟着迈步走了进来,熟门熟路地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将手里的名牌手提包放在一旁,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与她毫无干系。
周巡跟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警惕,目光仍在四下打量。
林轩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灶台后,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台面。
然后,他取出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在上面写下几行字,挂在了那张只写着“碎金饭”和“阳春面”的旧菜单旁。
“今晚,碎金饭停售。”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巡和李静的耳中。
周巡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
“只供应阳春面,限量三十份。”林轩继续说道,他拿起挂在墙上的围裙,重新系在腰间,仿佛刚才那个以一己之力吓退流氓的男人只是幻觉,他又变回了那个专注的厨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店里仅有的两位客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另外,从今天起,店里加一条新规矩。”他指了指小黑板上最后一行字,“用餐时,禁止喧哗。吵到我女儿睡觉的,永久黑名单。”
这规矩,霸道得有些不近人情。
周巡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作为执法者,他本能地对这种带有强制性的“个人规定”感到一丝不适。
李静则毫无反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对她而言,这间小店最大的价值,或许就是这份能隔绝外界纷扰的清净。
林轩不再多言,行动就是最好的解释。
他转身从后厨的冰柜里取出一块用纱布包裹的猪腿骨和几颗金黄色的干贝,又拿出一个拳头大小、用香料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块。
周巡的鼻子动了动,即便隔着纸包,他似乎也闻到了一股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辛香。
没有长时间的熬煮,林轩直接将骨头与干贝投入一口深锅的冷水中,开大火。
水面将沸未沸之际,他用漏勺将浮沫撇得干干净净,随后便将那神秘的香料包扔了进去。
接下来的一幕,让周巡有些看不懂了。
林轩取出一大块新鲜的里脊肉,用双刀以惊人的速度将其剁成细腻的肉糜,加入蛋清搅打上劲,然后毫不犹豫地将这团肉糜倒入了刚刚开始翻滚的汤锅之中。
肉糜入汤,并未散开,而是在沸水的冲击下迅速凝成一张不规则的“肉网”。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汤中那些细小的、难以撇除的杂质,竟像是被磁石吸引一般,纷纷附着在了这张肉网上。
不过短短几分钟,原本略显浑浊的汤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透亮,直至如一汪秋水,清可见底。
锅中只剩下那块完整的猪骨和几颗饱满的干贝,静静地躺在锅底。
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也在这个过程中,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它不似碎金饭那般霸道张扬,而是一种温润醇厚的鲜香,混杂着猪骨的浓郁、干贝的鲜甜和香料的清雅,层层叠叠,温柔地包裹住你的嗅觉,让人不自觉地就放缓了呼吸。
这就是御厨一脉传承的顶汤绝技——扫汤。以清扫浊,以鲜提鲜。
林轩将那团吸附了所有杂质的肉网捞出弃掉,只留下这一锅清澈见底的精华。
与此同时,柜台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不知何时,萌萌已经醒了,正扒着她的小床围栏,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像个小监工一样,严肃地盯着爸爸的每一个动作。
她没有哭闹,只是安静地看着,小嘴微微嘟着,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林轩冲女儿笑了笑,开始拉面。
面团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拉、甩、抻、抖,动作刚柔并济,每一次撞击在案板上,都发出“砰砰”的闷响。
面条在他手中由粗变细,最终化作数百根粗细均匀、柔韧顺滑的银丝。
面下入滚水,只需十数秒便已煮透,捞入碗中,浇上一勺滚烫的清汤,再淋上一小勺用小葱的葱白部分熬出的葱油,最后撒上几粒翠绿的葱花。
一碗阳春面,至简至纯,再无他物。
第一碗,被轻轻地放在了李静面前。
李静默默地看着眼前的面碗。
白瓷碗,清澈汤,洁白面,翠绿葱。
热气氤氲,带着那股安神的香气,将她一身的疲惫与戾气都温柔地化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