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食物的香气。
那是一种极度浓郁、复杂到难以言喻的药膳味。
混杂着当归的微苦，黄芪的甘醇，还有一丝极难察觉、却又无比霸道的老山参般的凛冽气息。
这股味道仿佛有生命一般，瞬间就攫住了他的心神，让他扬起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
他混迹江湖，年轻时打打杀杀，身上暗伤无数，这些年全靠各种昂贵的药膳吊着。
他对这些味道，比寻常人敏感百倍。
他能清楚地分辨出，这碗看似清水的汤里，蕴含的药力有多么惊人。
这绝不是一碗普通的白水煮面！
就在王德愣神的刹那，林轩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凑到了他的耳边。
一股温热的气息拂过王德的耳廓，伴随而来的，是如同地狱恶鬼般的低语，声音轻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东亭路一百一十三号，‘老地方棋牌室’，法人是你老婆的表弟。”
王德浑身一震，脸上的惊愕还未散去，林轩的第二句话紧随而至。
“城西花鸟市场，地下二层，你用的是你小舅子的身份证。”
王德的脸色开始发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些都是他最隐秘的场子，是他大部分黑色收入的来源！
“还有城南那家洗浴中心的三楼……”
林轩的话还没说完，王-德已经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颓然地坐了回去。
他看着林轩，那眼神里再无半分暴戾，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匪夷所思。
这些地址，是绝对的机密。
这个开面馆的小子，他……他到底是谁？
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林轩直起身，退后一步，眼神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前世在机关单位处理过的卷宗，堆起来比人还高。
王德这种在灰色地带反复横跳的小角色，恰好是他当年负责的辖区内挂了号的刺头。
那些尘封的记忆，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此刻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
王德坐在那儿，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知道，自己今天踢到了一块深不见底的铁板。
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命脉，还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把警告摆在了他面前。
这碗面，不是羞辱。
是药，也是毒。
喝下去，今天的梁子就此了结。不喝，那后果……他不敢想。
在周巡疑惑的注视下，在李静冰冷的目光中，王德，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男人，默默地、屈辱地端起了那只大白碗。
他闭上眼睛，像是喝断头酒一样，仰头将那碗温热的、带着浓郁药香的汤面，一滴不剩地全部灌进了肚子里。
面条滑过喉咙，汤汁入腹，一股暖流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竟让他因为惊惧而冰冷的身体，回暖了几分。
喝完，他将碗重重放下，从口袋里又掏出两张百元大钞，连同桌上那张，一共三百块，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
他站起身，对着林轩，僵硬地点了点头，而后一言不发，带着两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小弟，几乎是落荒而逃，仓皇地消失在弄堂的夜色深处。
店里，终于恢复了彻底的宁静。
林轩走过去，收起那三百块钱，拿起抹布，将王德坐过的桌子擦拭干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更深了。
风从弄堂口吹过，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
巷子尽头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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