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梁,是建房的脊梁,也是一家人的精气神。
这个念头在林轩心中生根发芽,便再也挥之不去。
在前世,无论是宫廷营造还是家宅兴建,上梁仪式都是重中之重,它敬告天地,祈求安康,更是一个匠人对自己作品注入灵魂的时刻。
这不仅仅是迷信,更是一种对“家”这个概念最原始、最庄重的敬畏。
三日后的吉时,清晨的太阳刚刚越过弄堂口老槐树的树梢,将金色的光辉洒满这片略显破败的工地。
然而今日,这里没有刺耳的电钻声,没有飞扬的尘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朴而肃穆的氛围。
工地已经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那根经过酸洗药浸、色泽变得深沉古朴、金丝纹路如同龙鳞般流淌的红木主梁,静静地横卧在两副特制的木架上,梁身中间,用红绸系着一块方方正正的红布包裹,里面是五谷、铜钱和茶叶,寓意五谷丰登,财源广进,香火延绵。
“各单位注意!无人机准备升空!三号机位对准林老板,要特写!特写懂吗!”李导拿着对讲机,在人群外围兴奋地指挥着,他那张饱经熬夜摧残的脸上,此刻泛着异样的红光,“今天咱们不拍美食,咱们拍文化!拍传承!标题我都想好了——《失落的营造古礼,国宴厨神为女儿打造传世基业》!”
林轩对这些喧嚣充耳不闻。
他用一条专门缝制的、宽大而结实的襁褓,将睡得正香的萌萌小心翼翼地背在身后,孩子的呼吸均匀地拂过他的颈窝,温热而安宁。
他能感觉到,小家伙似乎在梦里咂了咂嘴,那小小的动静,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抚平了他内心最后的一丝杂念。
他走到主梁前,王铁柱和刘木匠合力递过来一块沉甸甸的汉白玉基石。
这块基石经过精心打磨,入手温润,正面用古朴的篆体刻着四个字——定国安邦。
这是他亲自刻下的。定的是自己的国,安的是自己和女儿的邦。
“轩哥,准备好了。”王铁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林轩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木香、泥土和阳光的味道,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一手托着基石,另一只手扶着早已搭好的木梯,一步一步,沉稳地向上攀登。
他背上的萌萌很轻,但手中的基石却重如千钧。
每一步,他都踩得无比坚实。
透过脚下木梯的缝隙,他能看到下方攒动的人头,能听到直播间里人气主播小团子那略带激动的解说声透过手机扬声器传了出来。
“家人们!家人们看到了吗!轩哥亲自背着萌萌上梁了!这在古代可是只有一家之主才有资格做的事情!背上的,是传承,是希望啊!”
他甚至能感觉到头顶上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嗡嗡”声,那是李导的无人机,正盘旋着,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地投射到数百万观众的眼前。
终于,他登上了屋顶的骨架,稳稳地站在了主梁的预留卡槽旁。
他俯身,将那块刻有“定国安邦”的基石,缓缓地、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卡槽之中。
“咔哒。”
一声轻响,玉石与红木完美契合。
就在这一刻,仿佛一股无形的力场以此为中心扩散开来。
林轩站直身体,环视着脚下这座初具雏形的建筑,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这不再是一间冰冷的店铺,而是他的家,他的根,他和女儿未来的城堡。
仪式完成,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
林-轩背着萌萌从梯子上下来,小团子立刻举着自拍杆凑了上来,她满脸兴奋,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轩哥太帅了!刚才直播间人气直接破了千万!粉丝们都说,从来没见过这么有仪式感的装修!”
林轩笑了笑,正准备说些什么,却看到小团子忽然眼睛一亮,将镜头转向了人群边缘,一个正在默默观望的老人。
“哎,这位大爷!”小团子热情地走了过去,“您也来看上梁仪式啊?您觉得我们轩哥这手艺,这气派,怎么样?”
林轩的目光也随之投了过去。
那是一位年约六旬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下一双布鞋,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举着手机拍摄,只是背着手,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却透着一股洞穿一切的锐利,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工地中央那个尚未完工的毛坯灶台。
面对小团子的镜头,老人并没有露怯,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随即又将目光转回灶台,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上梁的仪式是热闹,门面也修得漂亮。只是,这房子终究是用来做菜的。灶台风口开得太高,火苗必虚浮;排烟道走势太直,气一冲,火必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年轻人,还是不要太好高骛远。”
此言一出,周围原本嘈杂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小团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直播间的弹幕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随即疯狂滚动起来。
“这老大爷谁啊?来砸场子的?”
“听起来好像很懂的样子?”
“不会是同行派来故意找茬的吧!”
李导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刚想让保安把这个“不懂事”的老头请出去,却被林轩抬手拦住了。
林轩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怒气,反而升起一股浓厚的兴趣。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老人只看了个毛坯灶台,便能一眼点出其中最关键的两个问题,这绝不是普通人能有的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