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字在他脑海中如同一粒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散开,便被眼前更专注的现实抚平。
风穿过庭院里那棵老柳树,拂动着垂下的万千丝绦,也带来了初夏午后独有的、混杂着泥土与青草的暖意。
林轩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中的刻刀上。
那是一柄通体乌黑的U字形刨刀,刀锋薄如蝉翼,在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刀尖每一次划过面前那块足有一人高的巨大冬瓜,都会带下一条质地均匀、青翠欲滴的瓜皮。
瓜皮卷曲着落下,像一片被精心修剪过的茶叶。
他雕的,是“八仙过海”。
铁拐李的酒葫芦,汉钟离的芭蕉扇,张果老的鱼鼓……每一个细节都在他手下逐渐显现,轮廓分明,神韵俱佳。
这并非单纯的炫技,而是为三日后那场盛宴准备的汤盅。
御膳之中,色香味形意,缺一不可。
“粑粑……脏脏……”
软糯的童音在脚边响起。
萌萌正蹲在地上,小小的身子穿着一身棉布短衫,手里拿着一把柔软的羊毛小刷子,学着爸爸的样子,煞有介事地将那些散落在石板上的瓜皮,一点一点地扫进旁边的小簸箕里。
她的小脸蛋因为专注而绷得紧紧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轩手上的动作未停,眼角的余光却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这便是他如今生活的全部意义,外界的风雨,似乎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结界。
裤袋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打破了这份父女间的静谧。
他停下手中的刻刀,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才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柳梦璃。
他划开接听,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便传来了柳梦璃冷静而急促的声音。
“林轩,你被人盯上了。”
林轩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走到庭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依然落在女儿身上。
“说。”
“我刚让公司的公关部门查了一下,那个米其林评审安德烈,在你发布公开邀请之后,去了一家名为‘瀚海汇’的私人会所。而跟他见面的人,是金鼎盛集团的二公子,周子诚。”
周子诚。
那个刚刚还被他定义为“无关紧要”的名字,此刻却以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方式,重新闯入了他的认知。
原来,那条财经新闻不是巧合。
安德烈的发难,也并非单纯的理念之争。
那是一场有预谋的狙击。
“他们具体谈了什么,会所的保密级别很高,查不到。但是我的线人看到,周子诚递给了安德烈一个牛皮纸袋,里面似乎是照片。”柳梦璃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凝重,“我让人分析了周子诚最近的商业动向和他惯用的手段,他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规则漏洞和舆论造势来打击对手。我猜,他给安德烈的,一定是伪造的、关于你后厨卫生不达标的所谓‘证据’。”
林轩沉默着,听着电话里的分析。
大脑中,零散的线索被迅速串联起来。
周子诚需要一个契机来展现自己的能力,以压过他那个被废黜的哥哥,从而顺利接管家族的海外业务。
而餐饮业,特别是高端餐饮,是金鼎盛集团海外布局的重要一环。
自己的“唐朝私房菜”横空出世,又恰好与代表西方标准的米其林评审起了冲突,这无疑是周子诚眼中一个完美的、可以用来“杀鸡儆猴”的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