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的目光被那个角落里瘦小的身影吸引住了。
那人穿着一件明显过大的旧长袖,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遮住了大半个身子。
蓬乱的头发像一团枯草,将一张脸严严实实地掩藏起来,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不断耸动的鼻尖。
她不是在看,也不是在听,而是在拼命地嗅着,仿佛那堆被众人遗弃的土豆皮和菜根,散发着某种旁人无法察觉的秘密。
她的动作像极了某种在垃圾堆里觅食的小动物,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卑微,又有着不容忽视的专注。
林轩的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他没有开口,甚至没有走过去。
只是转身回到后厨,随手拿起一只干净的白瓷碟。
灶台上还温着他随手炒的一道小菜,是刚才为自己准备的午饭,一盘简单的清炒时蔬。
他用勺子拨了一些,小心翼翼地盛进碟子里,然后端着它,又踱步回到院中。
他走到那个角落,将碟子轻轻放在了小哑巴的脚边。
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瘦小的身影被突如其来的碟子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颤,像只受惊的麻雀,蜷缩得更紧了。
但那股菜肴散发出的香气,却像一条无形的手,勾住了她的嗅觉。
她慢慢地、极慢地抬起头,那双隐藏在发丝后的眼睛,终于露了出来。
那是一双清澈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带着几分惊恐,几分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
她的鼻子再次细微地耸动起来,比之前更加剧烈,像在解析一道极其复杂的密码。
林轩能清楚地看到她鼻翼两侧的血管在微微跳动。
她伸出手指,蘸了一点菜汁,放进嘴里,眼睛倏地瞪大了,瞳孔中映出了无法置信的惊喜。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本磨损严重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瘦弱的手指在纸上飞快地写着,每一笔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轩接过那本笔记,低头看去。
“油是三天前的花生油,非头道压榨,含微量芥酸。”
“盐是海盐,产自北方盐场,微带海洋独有的腥咸。”
“葱白部分比葱叶多了三钱,且下锅时火候大了半分,导致葱香不够醇厚,略带焦苦。”
“青椒未去籽,回味略苦,影响整体清甜。”
“唯一称得上妙手之处,在于出锅前洒入的少许炒米碎,以其焦香弥补了葱香的不足,也提升了口感的层次。”
林轩看完,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看着眼前这个仍旧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搅在一起的小哑巴,眼神里充满了赞许。
“你叫什么名字?”林轩轻声问道。
小哑巴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迟疑。
她又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阿敏。
“阿敏。”林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定心丸,让阿敏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许。
“从今天起,你就是唐朝私房菜的品控师。”他指了指那本笔记,“你的鼻子,是我们的眼睛,是我们的舌头。任何食材,任何菜品,都逃不过你的感知。”
阿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被认可、被需要的光芒。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唇角微微勾起,虽然只是极细微的弧度,却已是她最真挚的表达。
就在这时,之前被林轩留下的阿福,从后院换了一身干净的厨师服走出来。
他憨厚的脸上带着一丝好奇,看着林轩和小哑巴。
院子里的其他应聘者,此刻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议论纷纷,目光复杂地看着林轩。
刚才那个炫技的胡大海被赶走了,这个貌不惊人的小哑巴,却凭着闻了几下,写了几行字就被录用了?
这老板的用人标准,简直闻所未闻。
林轩的视线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散落在地上的那些土豆皮和菜根,还有阿福和阿敏面前那盘剩菜。
他拿起一块被丢弃的土豆皮,又拾起一根发黄的菜帮,脸上没有丝毫嫌弃。
“阿福,过来。”他招呼了一声。
阿福连忙走上前。
林轩将那些边角料丢给阿福,“把这些,都给我切成细丝。”
阿福虽然不解,但还是听话地照做。
他拿起刀,沉稳地切着那些看似无用的废料。
林轩则从水池里捞出几条已经蔫了的小鱼干,又翻出一些快要变色的豆腐边角料。
“在我这里,没有废物。”林轩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入了阿福和阿敏的耳中。
他的目光扫过阿敏,也落在了那些旁观的厨师们身上。
灶火再次升腾,林轩拿起一口铁锅,倒入少许油。
当油温升起,他将阿福切好的“废料丝”迅速倒入锅中。
刀功再好,没了火候的加持也只是一堆烂菜。
林轩手腕一抖,火焰舔舐锅底,每一丝边角料都在高温中迅速舒展,释放出被压抑的潜力。
他没有加任何复杂的香料,只是简单的盐、几滴酱油和一点点醋,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刺啦!”
油锅里爆发出诱人的声响,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股原本带着腐朽边角料气息的院子,被一股浓郁而纯粹的食物芬芳取代。
所有围观的厨师,包括那些自诩名厨、对林轩的招人方式不屑一顾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