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穿过弄堂,吹散了院中几分沉闷的空气。
林轩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碧螺春,从正厅缓步踱出。
他没看院子里那些心思各异的脸孔,径直走到天井中央,那里早放好了一把黄花梨太师椅和一张长条案板。
案板前,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盆稳稳立着,里面盛了大半盆清凉的井水。
他将手里薄薄一沓签到表随意搁在案板边缘,随后一撩衣摆,大马金刀地在太师椅上坐下,直接背转过身,将后背留给了满院的应聘者。
规矩很简单。
林轩吹了吹茶汤表面浮起的茶叶,低头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五脏六腑都透着熨帖。
他目光垂落在眼前那盆波澜不惊的清水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案板上有土豆,旁边有各式刀具。
按照签到表的顺序,每人切一个土豆。
我不看过程,只听声音。
切完,我说留,就去后院,没出声,就自行离开。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错愕的窃窃私语。
切菜不看刀工看背影?
这算哪门子面试?
林轩没理会身后的骚动。
眼睛会骗人,但声音不会。
前世在御膳房,几十把菜刀同时剁案,主刀御厨只需闭眼一听,就能揪出谁的心乱了,谁的手生了。
刀声,就是厨子的心声。
签到表上的名字被临时充当帮手的保安一个个念出。
一连几个人过去,身后传来的杂乱哆哆声让林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太浮躁,腕力虚浮,偶尔有几个自以为切得又细又快的,听在林轩耳朵里,也不过是炫技的虚把式,连最基本的节奏都稳不住。
面前水盆里的波纹更是杂乱无章。
第十三个,阿福。
伴随着保安的声音,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靠近了案板。
林轩听到这呼吸声,粗重,悠长,像头还没睡醒的熊。
一阵短暂的悉索声后,身后突然传来破空之音。
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在院中炸开,震得房檐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
案板发出痛苦的呻吟,紧接着是周围人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这傻大个有病吧?拿最重的砍骨刀劈土豆?
这是来砸场子的还是来面试的,土豆都成肉泥了吧!
林轩没有笑。
他盯着眼前的青花瓷盆。
那一刀落下时,原本平静如镜的水面瞬间荡开一圈极其浑厚圆润的涟漪,水波撞击瓷盆内壁,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响。
只一刀。没有犹豫,没有收敛,将全身气力灌注于刀刃。
声沉而不散,力发于一心。
虽无技巧,却心无杂念。
是个极好的劈柴、卸骨的苗子。
这股憨直的劲头,绝不是那些油滑的厨子能装出来的,正好填补后厨重体力活的空缺。
你,去后院领套衣服。
林轩依旧背对着众人,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手里的茶盏。
院子里的嘲笑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老板疯了。
面试继续。
第三十六个,胡大海。
脚步声轻盈,落地无声。
林轩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人是个行家,步伐里透着常年在湿滑后厨里走出来的从容与谨慎。
身后传来轻微的刀具碰撞声,对方挑了一把最趁手的桑刀。
哒哒哒哒哒。
刀锋接触木质案板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密集的急雨敲打在芭蕉叶上,连绵不绝,清脆悦耳。
每一刀的间隔几乎精确到了毫秒,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人群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低呼和倒吸凉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