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里全是刺鼻的汽油味。
京州市大风厂正门前，八辆黄色的重型推土机一字排开，柴油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对面的厂区大门后，几百个护厂工人用装满沙土的编织袋垒起了半人高的防御工事。工事最前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个红色的工业汽油桶。
这是要拼命的架势。
祁同伟穿着特警作训服，手里攥着对讲机，急得在警戒线边缘来回转圈。他接管了外围安保，但面对这种一点就着的火药桶，他也不敢贸然下令强攻。万一汽油桶炸了，几十条人命搭进去，这事儿就彻底兜不住了。
警戒线另一边，京州市公安局的几辆警车停在那儿，几十个民警站在原地磨洋工。
分局局长赵东来靠在车门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一副看戏的派头。
祁同伟几步走过去，指着前面乱成一锅粥的现场大声喊：“赵局长！你们京州分局的人是来看戏的吗？赶紧组织人手去前面把推土机逼停！把拿着打火机的工人劝下来！”
赵东来把嘴里的烟拿下来，两手一摊：“祁厅长，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李达康书记没发话，我们市局要是硬上，激化了警民矛盾，这黑锅谁来背？”
“出事我兜着！”祁同伟火冒三丈。
赵东来笑了笑：“您是省厅的领导，我们是市局的兵。不到万不得已，我们只能维持外围秩序。前面那摊子，我们真管不了。”
就在两人拉扯的时候，一辆半旧的桑塔纳直接开上人行道，停在了大风厂侧面的花坛边。
车门推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拄着拐杖走了下来。
正是昨天刚被季风用强制传唤证带走“醒脑子”、今天下午才被沙瑞金的大秘亲自保释出来的退休老干部，陈岩石。
这老头非但没有消停，反而越挫越勇。
他快步走到工人堆里，一把从旁边工人手里抢过一根缠着破布的木棍，凑到旁边的火盆上点燃。
火苗窜得老高。
陈岩石单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高高举起火把，大步跨出防御工事，一个人挡在了最中间那辆推土机的前面。
“来啊！你们这些资本家的走狗！”陈岩石扯着嗓子大骂，声音在夜风里传出老远，“大风厂是工人们的命根子！今天你们想拆大风厂，就从我这把老骨头上碾过去！”
推土机司机吓了一跳，赶紧踩下刹车。
陈岩石见推土机停了，底气更足了。他转过身，举着火把指着赵东来和京州分局的方向。
“你们还穿不穿这身警服！人民养着你们，你们就站在这里看老百姓被欺负？”陈岩石以老领导的姿态大声呵斥，“我命令你们，现在就过去把那个拆迁队长给我抓起来！立刻执行！”
赵东来偏过头，假装没听见。
底下的干警们也是面面相觑，谁也没动。越权指挥这种事，在官场上是大忌，何况还是个退了休的老头。
人群里，几个染着杂色头发的青年互相使了个眼色。
他们是山水集团花高价雇来的地痞，任务就是把水搅浑。
一个黄毛从衣服下摆掏出一个装了半瓶汽油的啤酒瓶，在瓶口的布条上点了一把火，直接越过沙袋，用力砸向最前面那辆推土机的履带。
“啪啦”一声脆响。
玻璃碎裂，火光直接腾起半米高。
这一下把双方的神经全绷断了。
“强拆队杀人啦！”黄毛带头喊了一嗓子，转身就往人群后面钻。
工人们彻底炸开了锅，有人开始往外搬汽油桶，有人举着钢管就往外冲。推土机那边也急了，拆迁队长拿着对讲机大吼着让人拿铁锹往前顶。
场面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特大流血事件。
与此同时。
京州市通往大风厂的高架桥上，省委一号专车正在疾驰。
沙瑞金坐在后排宽大的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
坐在副驾驶的白秘书转过头，压低声音汇报警情：“沙书记，前面刚传来的消息，大风厂现场有人点火了，工人们情绪极度失控。陈老拿着火把挡在推土机前面。情况非常危险。”
沙瑞金睁开眼，表情很平静。
“省台的摄像团队到了吗？”沙瑞金问了一句。
“已经提前在制高点架好机器了。”白秘书回答，“只要您一到场，镜头会全程跟拍。”
沙瑞金整理了一下衣领，冷哼了一声：“季家那个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昨天当众抓了陈老，搞得汉东官场怨声载道。今天我就要亲自去火海里，把陈老接出来。我要让全省的干部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为人民服务。”
沙瑞金看了一眼车窗外的夜景，继续说道：“等事情平息了，我要在常委会上提出严厉批评。季风这种一刀切、暴力执法的手段，必须得到遏制。”
“书记高明。”白秘书赶紧拍了一记马屁。
大风厂门前。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陈岩石还在挥舞着火把大喊大叫，工人们和拆迁队的距离已经不到十米，手里的钢管和铁锹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赵东来终于站不住了，把烟一扔：“妈的，出人命了。一队二队，给我上！”
就在京州分局的人准备硬着头皮往前冲的时候。
天空上方突然传来极其沉闷的轰鸣声。
这声音一开始很远，不到十几秒钟就变得震耳欲聋。巨大的气流从天上压下来，把地上的塑料袋和纸屑吹得漫天乱飞。
三架深灰色的警用直升机直接悬停在大风厂门前的半空中。
螺旋桨卷起的狂风吹得下面的人根本站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