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诚的徒弟们都走了,茶馆里又安静了下来。王老板说,以前热闹,现在冷清,不习惯。张诚说,热闹有热闹的好,冷清有冷清的好。热闹的时候,能听到各种声音;冷清的时候,能想事情。王老板问他想什么事情,他说想以前的事。王老板又问以前什么事,他说以前在功德殿当审核员的事。
“那时候年轻,眼睛好使,一天能看几十份案卷。现在不行了,看几份眼睛就花。”
王老板说:“那是你老了。”
张诚点头。“老了。老了就想歇着。”
王老板说:“你不是歇着了吗?”
张诚说:“是歇着了。但心里不踏实。”
王老板问:“为什么不踏实?”
张诚说:“因为闲着。闲着就胡思乱想。”
王老板笑了。“你这个人,就是劳碌命。”
张诚也笑了。“也许是吧。”
陈小满隔三差五来看张诚。有时候带茶叶,有时候带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坐坐。他坐在张诚对面,要一壶茶,慢慢喝。张诚问他工作上的事,他说挺好,没什么大问题。张诚又问有没有遇到什么难事,他说有,但自己能解决。张诚点点头,不再问了。
王老板对张诚说:“你这徒弟,话不多。”
张诚说:“话不多好。话多的人,不踏实。”
王老板问:“那你呢?你话多不多?”
张诚想了想,说:“以前不多,现在多了。”
王老板问:“为什么?”
张诚说:“因为老了。老了就爱说话。”
王老板哈哈大笑。
李远从北方来过一次。他带着赵石头,两人一起到东部看张诚。张诚在茶馆里请他们喝茶,又请他们到家里吃饭。饭桌上,李远说了北方的事,赵石头说了学堂的事。张诚听着,偶尔问几句,大部分时间不说话。
吃完饭,李远说:“张师傅,你什么时候去北方看看?北方的变化可大了。”
张诚说:“有空就去。”
李远问:“什么时候有空?”
张诚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会去的。”
李远和赵石头走了。张诚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想念,是放心。他们都能独当一面了。
白灵也从南方来过一次。她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一包南方的茶叶,说是凤九前辈让她带的。张诚收下茶叶,泡了一杯,喝了一口,说好喝。白灵说,这是凤九前辈自己种的,不卖,只送人。
张诚问:“凤九前辈还好吗?”
白灵说:“好。她最近迷上了种地,菜地越种越大,吃不完的就送人。”
张诚笑了。“她倒是闲不住。”
白灵说:“凤九前辈说,种地跟教人一样,都是让东西长出来。”
张诚点点头。“她说得对。”
白灵待了两天就走了。张诚送她到村口,看着她上了马车。马车走远了,白灵从车窗探出头来,朝他挥手。张诚也挥了挥手。
回到茶馆,王老板问他:“张师傅,你那几个徒弟都来看你了,你高兴吗?”
张诚说:“高兴。”
王老板问:“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们去住?”
张诚说:“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他们有他们的事,我有我的事。”
王老板问:“你有什么事?”
张诚说:“喝茶,想事情。”
王老板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张诚也笑了。“想不开也得想开。老了,不能跟年轻人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