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诚越来越老了。他走路要拄拐杖,眼睛看不清案卷上的字,耳朵也听不清别人说话。但他每天还是去茶馆,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一壶茉莉花茶,慢慢喝。有时候陈小满来陪他,有时候王老板陪他,有时候一个人。他坐在那里,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土里,枝叶伸向天空,不说话,但大家都知道他在。
王老板说,张师傅,你现在是茶馆的招牌了。你往这一坐,客人就多了。张诚笑了,说我算什么招牌,我就是个糟老头子。王老板说,你不懂,你往这一坐,大家就觉得踏实。张诚不懂什么叫踏实,但他没再问。
这天,茶馆里来了个熟人。是李远,从北方来的。他穿着一身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多了。他走到张诚对面坐下,叫了一声张师傅。张诚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李远,你来了。”李远点头。“来了。来看看你。”
张诚问:“北方的事忙完了?”李远说:“忙不完。但再忙也得来看你。”张诚说:“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个糟老头子。”李远说:“你不是糟老头子,你是张师傅。”
两人喝着茶,聊着天。李远说了北方的事,说了学堂的事,说了徒弟们的事。他说,北方现在有十几所学堂,几百个审核员,每个功德殿都有好手。他说,这些都是张师傅的功劳。张诚摇头,说不是他的功劳,是大家的功劳。李远说,你是根。根在,树就在。张诚没说话。
李远待了两天就走了。张诚送他到村口,看着他上了马车。马车走远了,李远从车窗探出头来,朝他挥手。张诚也挥了挥手。回到茶馆,王老板问他:“张师傅,你徒弟走了?”张诚点头。“走了。”王老板说:“你也不留他多住几天。”张诚说:“留不住。他有事要做。”王老板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都忙。”张诚笑了。“忙点好。忙了,心里踏实。”
没过多久,赵石头也来了。他穿着一身旧衣服,脸还是那么黑,手还是那么粗糙。他坐在张诚对面,叫了一声张师傅,就不说话了。张诚看着他,问:“你还好吗?”赵石头点头。“好。”张诚问:“北方的事忙完了?”赵石头说:“忙不完。但再忙也得来看你。”张诚笑了。“你倒是会说话了。”赵石头也笑了。“跟李远学的。”
赵石头待了一天就走了。他走的时候,张诚送他到村口。赵石头说:“张师傅,你保重。”张诚点头。“你也是。”赵石头上了马车,头也不回地走了。张诚站在村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尘土中,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舍不得,是放心。这孩子,也能独当一面了。
白灵也来了。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村妇。她坐在张诚对面,叫了一声张师傅,然后就不说话了。张诚看着她,问:“你怎么了?”白灵说:“没怎么。就是想来看看你。”张诚说:“有什么好看的。”白灵说:“你老了。”张诚笑了。“早老了。”
白灵待了一天就走了。她走的时候,张诚送她到村口。白灵说:“张师傅,你保重。”张诚点头。“你也是。”白灵上了马车,从车窗探出头来,朝他挥手。张诚也挥了挥手。马车走远了,白灵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尘土中。
王远山也来了。他穿着一身新道袍,背着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他坐在张诚对面,叫了一声张师傅,然后从包袱里拿出一包东西。“这是西边的特产,烤羊肉干。你尝尝。”张诚接过,撕了一块,放在嘴里嚼。嚼了半天,说:“好吃。”王远山笑了。“那你就多吃点。”
王远山待了一天就走了。他走的时候,张诚送他到村口。王远山说:“张师傅,你什么时候去西边看看?”张诚说:“有空就去。”王远山问:“什么时候有空?”张诚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会去的。”王远山点头。“我等你。”
徒弟们都来看过了,张诚的心里踏实了。他对大黄说:“他们都长大了。”大黄打了个哈欠,继续睡觉。张诚摸着大黄的毛,忽然说:“大黄,你说,我这一辈子,值不值?”大黄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张诚笑了。“你也不懂。”
那天晚上,张诚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很亮,星星很多,风很轻。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进功德殿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林长青教他怎么看案卷,怎么发现疑点,怎么核实信息。他学得很慢,但林长青从不着急,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遍一遍地讲。
后来他学成了,成了东部最好的审核员。林长青说,你可以教别人了。他就开始教别人。李远、赵石头、白灵、陈小满、王远山,一个一个地教。教完了,让他们再去教别人。一层一层传下去,像树的根,越扎越深。
现在,他坐在院子里,喝着茶,看着星星,想着以前的事。大黄在他腿上睡觉,呼噜声均匀。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王老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张师傅,想什么呢?”
张诚说:“想以前的事。”
王老板问:“以前什么事?”
张诚说:“以前在功德殿当审核员的事。”
王老板说:“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想它干嘛?”
张诚说:“不想,就忘了。忘了,就白干了。”
王老板不懂,但没再问。
远处,功德殿的匾额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功德体系,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