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誉去了很久,直到傍晚才回来。
他推门进来时,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景从未见过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心如死灰的平静,而是历经风雨后的豁达。
“苏公子,让你久等了。”他抱拳道。
苏景摇摇头:“不急。方丈找你何事?”
段誉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
“方丈听说你来了,想见见你。”
苏景一愣:“见我?”
段誉点点头:“天龙寺方丈,法号本因,是大理国师,也是我的师叔祖。他老人家武功深不可测,据说已臻大宗师巅峰,半步天人。平时从不见外人,今日却破例想见你。”
苏景心中一动。
大宗师巅峰,半步天人。
这样的存在,比邀月、乔峰都要强。他为什么要见自己?
段誉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道:“公子不必多想。师叔祖这个人,做事向来随性。他想见你,自有用意。明天一早,我陪你去见他。”
苏景点点头,心中却隐隐有些期待。
第二天一早,段誉带着苏景穿过重重殿宇,来到天龙寺最深处的一座小院前。
院子不大,竹篱茅舍,朴素得不像高僧所居。院中种着几丛菊花,开得正艳,金黄一片。
一个老僧正在院中浇花。
他穿着灰色僧袍,面容清瘦,须眉皆白,看起来和普通的老和尚没什么两样。但苏景一看见他,就觉得不一样。
他运起文心慧眼。
那老僧身上,没有光。
不是没有修为,而是修为太高,高到连文心慧眼都看不透。那种感觉,就像看一片虚空,深不见底。
本因方丈。
他浇完花,放下水壶,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孩童,又深邃得像大海。他看着苏景,微微一笑。
“苏公子,老衲等你很久了。”
苏景抱拳道:“晚辈苏景,见过方丈。”
本因摆摆手,示意他进院坐下。
院中有石桌石凳,简单古朴。本因坐下,段誉侍立在一旁,苏景在他对面落座。
本因看着他,目光温和。
“苏公子,你的事,老衲听说了。写诗退宗师,助邀月破境,为胡峰解心结,又帮段誉这小子想通了。这一个月来,你的名字,在江湖上可是传遍了。”
苏景道:“方丈过奖。晚辈只是尽力而为。”
本因摇摇头:“不是过奖。老衲活了九十多年,见过无数天才。但像公子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
他顿了顿,忽然道:“公子可知,老衲为何要见你?”
苏景道:“请方丈明示。”
本因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因为老衲也有一个心结。”
苏景心中一震。
本因方丈这样的人物,也有心结?
本因看着他,目光深邃。
“公子是不是觉得奇怪?老衲活了九十多年,武功已臻大宗师巅峰,半步天人,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苏景点点头。
本因轻声道:“放不下的,不是武功,是人。”
他看向院中的菊花,目光变得悠远。
“老衲年轻时,有一个师弟。他叫本观,天赋比老衲还高。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武,一起出家。老衲以为,我们会一起修行,一起成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但后来,他爱上了一个女人。”
苏景愣住了。
和尚爱上女人?
本因继续道:“那女人是个江湖女子,来天龙寺上香,和本观一见钟情。本观为了她,还俗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景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波澜。
“老衲当时年轻气盛,觉得他辱没师门,和他大吵一架。他说,师兄,你不懂。我说,我懂,你这是执迷不悟。他说,执迷不悟又如何?我宁愿执迷,也不愿像你这样,一辈子活在规矩里。”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道:“他走后,老衲再也没见过他。后来听说,他和那女子成了亲,生了孩子,过得很幸福。再后来,听说他死了。为了保护妻儿,死在仇家手里。”
他看着苏景,目光中满是沧桑。
“这六十年来,老衲一直在想,如果当初老衲不那么固执,如果老衲支持他,理解他,他会不会还活着?”
苏景沉默着,没有说话。
本因道:“苏公子,你能帮老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