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从东苑的檐角滑下来,带着点初春的凉意。天刚亮透,阳光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映出扫帚划过的痕迹。白芷蹲在桂花树下,把枯叶拢成一小堆,动作不快也不慢,像她每天干的那样。
她穿的是最普通的粗布裙,灰扑扑的颜色,洗得发白。裙角沾了露水,湿了一片,贴在小腿上。木簪别在脑后,松了一截,但她没伸手去扶。手里的扫帚是竹枝扎的,柄磨得光滑,握着舒服。她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挪步,也知道哪片叶子扫不干净会被管事嬷嬷说两句。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
忽然有脚步声从西廊传来,急促,踩得砖缝里的草都抖了抖。一个传话的小太监穿着靛蓝短衫,手里捧着明黄卷轴,一路小跑进了东苑。他额头上冒汗,喘着气,站在影壁前站定,清了清嗓子。
“圣旨到——”
声音不大,但够响。
白芷的手顿了一下,扫帚停在半空。她慢慢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双洗得发硬的布鞋,前头有点翘边。
小太监展开卷轴,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侯府婢女白芷,品性温良,德行可嘉,特赐婚予落魄公爵萧临渊,择吉日完婚,钦此。”
念完,他卷起圣旨,看了看蹲在树下的姑娘。
“你就是白芷?接旨吧。”
白芷起身,膝盖有点麻。她走过去,跪下,双手举过头顶。小太监把圣旨放进她手里,沉甸甸的。
“奴婢领旨。”她说,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听清。
小太监点点头,收了回执,转身走了。脚步还是那么急,像是怕多待一会儿会沾上什么晦气。
白芷还跪着。圣旨压在掌心,烫得不像纸。
过了几息,她才慢慢站起来。扫帚还在原地,孤零零地躺着。她没去捡。
东苑的门开了又关,几个洒扫的婆子探头探脑地进来。有人手里还拿着抹布,有人端着水盆,走到一半就停了。她们站成半圈,不远不近地看着她。
“哎哟,真是天上掉馅饼了。”一个胖婆子先开口,嗓门大,“一个扫地的丫头,竟能嫁进公爵府?”
没人接话。
另一个瘦些的婆子撇嘴:“听说那萧临渊早被族人赶出来了,魔力乱窜,碰谁伤谁。前年有个侍女给他送茶,手一抖,茶杯落地,他当场就抽搐起来,倒了三天才醒。你说这算什么命?”
“可不是嘛。”胖婆子搭腔,“咱们府里连个管事都讲究八字相合,皇上倒好,随便指个丫鬟就配出去了。怕不是拿她填坑?”
“填坑也轮不到她啊。”瘦婆子冷笑,“要说模样,府里比她标致的多了去了;要说手脚勤快,她也就勉强过关。要说家世……呵,爹娘是谁都不知道,打小卖进来当丫头的。”
“说不定是宫里哪位主子看中她老实。”另一个年轻些的媳妇子插嘴,“老实人好拿捏,嫁过去也好控制。”
“控制?”胖婆子嗤笑,“你见哪个公爵靠娶个丫鬟来掌权的?那萧家早败光了,宅子破得漏雨,仆人跑了七八成,连门口石狮子都少了一只。听说他住的屋子还得自己生火取暖,冬天冷得直跺脚。”
“那也不是没人想嫁。”年轻媳妇子低声说,“好歹是个公爵,名头在那儿。万一哪天翻身了呢?”
“翻身?”瘦婆子翻白眼,“他要是能翻身,还能轮到咱们府里的丫头?早八百年就被哪家小姐抢去了。你当那些贵妇人是瞎的?”
她们越说越起劲,声音也高了。白芷站着,没动。手指轻轻摩挲着圣旨边缘,指尖触到丝线的结扣,一圈又一圈。
她听见每一句话。
也记住了每一张脸。
胖婆子说话时嘴角朝右歪,瘦婆子左眉总挑一下,年轻媳妇子说谎时会摸耳垂。这些细节,她以前就留意过,现在更清楚了。
她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掠过,最后落在地上的扫帚上。
那扫帚横在落叶堆旁,竹枝散开了一撮,像是被谁踢过一脚。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扫帚柄凉,沾了晨露。她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握紧。
“你们继续干活吧。”她说,声音和刚才接旨时一样平,“耽误久了,管事要骂的。”
几个人愣了愣。
胖婆子哼了一声:“你还真当自己还是扫地的?圣旨都下了,往后怕是要搬去绣房学规矩了。”
白芷没答。
她走到桂花树下,继续扫剩下的叶子。沙——沙——沙,声音又响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瘦婆子看了她一眼,嘀咕:“装什么镇定,换我早哭出来了。嫁过去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还扫地?”
年轻媳妇子拉了她一把:“别说了,让她扫吧,反正以后也没这个差事了。”
几个人散了。有的回屋取工具,有的往厨房方向走,嘴里还在议论。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听说那公爵晚上不出门……”
“……怕不是有什么隐疾……”
“……一个丫鬟飞上枝头,老天爷不开眼……”
白芷听着,手没停。
她把最后一堆叶子扫进簸箕,端起来,走向院角的焚炉。炉子小,烧不了多少,得一天清两次。她打开铁盖,把叶子倒进去,合上。
做完这些,她站直身子,拍了拍手。
东苑恢复了安静。阳光移到了台阶上,照出她淡淡的影子。她低头看了看,影子很薄,像纸剪的。
她回到原来的位置,站着,没坐。手里还攥着那道圣旨,已经有些皱了。
风吹过来,卷起一点灰。她眯了下眼,抬手扶了扶木簪。这次没忍住,头发有点乱。
她理了理袖子,动作很轻。借着这个机会,眼睛扫过四周。
东苑不大,四面围廊,中间一块空地,种着两棵桂花树、一丛芭蕉。东南角有个小门,通下人房;西北角是库房,锁着。她住的屋子在东南排第三间,窗纸破了个洞,昨天忘了补。
她记得每个角落。
也记得每个人的作息。
胖婆子辰时三刻要去厨房领米,瘦婆子巳时初要去账房领炭银,年轻媳妇子午时要给西院太太送点心。这些人平日对她不咸不淡,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但现在,她们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是看一个丫鬟。
而是看一个即将脱离阶层的人。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她站在原地,没有走动。圣旨还拿在手里,没交给任何人。按规矩,这种东西应该立刻上交管事,由他们登记入库。但她没动。
她在等。
等一句后续的话。
比如“即刻准备入府事宜”,或者“三日后搬去别院待嫁”。
但什么都没有。
圣旨来了,宣完了,人走了。就像扔下一颗石子,激起一圈波纹,然后就没了下文。
她不是不懂规矩。
她是知道,这种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皇帝赐婚,尤其是赐给一个落魄公爵,不可能只派个小太监来念一道旨就完事。后面一定还有安排,比如礼官上门、赐衣赏物、教习嬷嬷来训话。
可现在,全无动静。
她低头看着圣旨。
明黄色的缎面,绣着暗纹云龙。字是工楷,一笔一划都很稳。落款是“艾瑟兰三七九年春”,盖着玉玺红印。
是真的。
不是闹着玩的。
她十七岁,在侯府做了七年丫鬟。从小丫头熬到能单独管一片院子,靠的是不多话、不出错、不惹事。她知道自己身份低,也从未想过能跳出这个框框。
可今天,框框被人一脚踹开了。
她不知道是福是祸。
只知道,不该慌。
慌解决不了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把圣旨折好,塞进怀里。布料粗糙,贴着胸口,有点硌。
她抬头看了看天。
晴的。云不多,太阳正往中天爬。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到饭点了。厨房会敲钟,下人们排队去领饭菜。
她没动地方。
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
按理说,她还是侯府的婢女,直到正式出嫁那天才算离籍。可现在这个状态,去吃饭会不会被人指指点点?不去,又显得心虚。
她想了想,决定去。
饭还是要吃的。
她沿着青石路往厨房走,步伐不快。路上遇到两个端水的粗使丫头,看见她,立刻低头,加快脚步走了。其中一个差点撞上廊柱。
她没在意。
厨房在侯府西南角,离东苑有一段距离。一路上,她听到不少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