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嬷嬷不知道的是,那晚她进府时,怀里揣着一枚骨镯。那镯子残缺不全,像是从谁的手指上硬掰下来的,戴在她腕上,冰凉刺骨。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怕黑,不怕死人,不怕棺材边上的蜡烛突然灭掉。
她只知道,每当别人吓得躲进被窝时,她反而会悄悄爬起来,走到院子里,对着空地说话。
因为她听见了。
那些埋在地下的声音,总在叫她的名字。
当然现在不能叫。她还是白芷,侯府最低等的丫鬟,连厨房剩饭都要排队领的苦命人。
但她记得嬷嬷刚才说的话——“别信夫妻同心”。
呵,她本来就没打算跟谁同心。
她只想活着,活得比谁都久,站得比谁都高。
至于那个住在破宅子里的萧公爵?
克妻也好,疯魔也罢,只要他不妨碍她,她甚至可以帮他数数他前头几个新娘是怎么死的。
她整了整衣袖,把那点笑意藏回眼底,重新迈步前行。
前方是绣房,隐约传来针线穿梭的窸窣声,还有几个丫鬟的谈笑声。
“你说她真能嫁进公爵府?”
“圣旨都下了,还能假?”
“可我听说那府里闹鬼……”
“嘘!别瞎说,她马上就是主子了!”
白芷听着,脚步未停。
她走到绣房门口,停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发间的木簪——它有点歪了。
她轻轻扶正。
然后推门进去。
屋里七八个丫鬟正在忙着整理箱笼,有人捧着布匹,有人叠着衣裳,见她进来,声音顿时低了几分。
“哎呀,新人来啦!”一个圆脸丫头笑着招呼,“快来快来,我们正给你备嫁衣呢!”
白芷笑了笑,走过去:“麻烦各位姐姐了。”
“嗐,都是一个灶上吃饭的,说什么麻烦。”另一人搭话,“就是这料子……啧,公爵府也太寒酸了,连匹像样的红缎都没送过来。”
“人家哪有钱啊。”先前那人撇嘴,“听说连马车都是借的。”
众人哄笑。
白芷也跟着笑,笑得温顺,笑得恰到好处。
她接过一件半成品的嫁衣,指尖抚过袖口绣的并蒂莲——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学徒练手的作品。
她低头看着那朵花,忽然想起嬷嬷的话:别把自己当人看。
她轻轻摩挲着花瓣,心想——
你们都觉得我是个任人摆布的丫鬟,连件像样的嫁衣都配不上。
可你们不知道,等我穿上真正的袍子时,那上面绣的不是花,是骨头。
是亡者的指骨,一圈一圈,缠成王冠。
但现在不行。
她还得低头,还得微笑,还得说“谢谢姐姐们费心”。
她得让所有人都相信,她是个胆小、本分、认命的丫头。
最好连梦里都在磕头求饶。
这样,当她真正抬起头的时候——
才会吓死人。
她把嫁衣轻轻放在桌上,拿起剪刀,开始修剪线头。
剪刀锋利,咔嚓一声,斩断一根红丝线,像割断某个人的喉咙。
屋里笑声不断,烛火摇曳,映得她脸色更白了些。
右眼尾那颗朱砂痣,在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没抬头,只是专注地剪着,一下,又一下。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
夜,彻底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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