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风雨摇曳,寒冷刺骨。
立交桥下安家的周济饥寒交迫、精疲力竭,有一种实在挺不下去的感觉。
他本人生存的意志已经开始渐渐涣散,因为活着也没什么希望,不如早死早进天堂。
可是,他又不敢现在就死,因为他有牵挂——
周济看了看身旁与自己在立交桥下相依为命的妈妈,她今天病得厉害,自己怎么能比妈妈先死掉、让妈妈来给自己收尸?
两人在白沙市这个名为“芙蓉立交桥”的下面已经安家三年了,平时靠捡破烂卖钱为生,实在没有收入时,就去洋快餐店看看“爱心食品柜”里有没有店里提供的公益面包,如果没有,就只好饿着...
周济原本是一个纯朴而优秀的人,但性格独立而倔强,这样的人,如果没有关系和背景,往往会很不走运、成为别人针对的对象:
他自从大学毕业后就一直没有找到工作。
周济读书时学的是建筑设计,一次“擅自”参加无门槛要求的国际设计竞赛并赢得二等奖,这让建筑系的一些管理者很不舒服,因为他们的子弟和亲信多是些不学无术、靠关系的东西,于是找各种借口狠狠地“教育”和“惩戒”了周济一番。
后来他参加全国举行的外语竞赛,获得一等奖,却又一次让系里很不高兴,找借口将奖金没收。
极度的不公和委屈让当时没有关系、没有社会经验的周济无处伸冤、无法排解,这是最伤肝脏的事情,他得了一场肝病。
病好了之后仍然带着乙肝阳性,以至于办不了健康证,勉强毕业后没有任何地方愿意让他去工作。
家里的情况更是不好:对抗暴力拆迁时爸爸和哥哥都被拆迁队的人打死了;但他们在混乱中也打死了一个拆迁队的人,结果家里被判要赔拆迁方钱,现在家里被法院贴上了的封条,街道上有些好事的人经常盯着。
周济和妈妈无家可归,人厌鬼弃的;又因为家里惹得一些人不高兴,社会也并没有给予他们任何保障。
周济是一个很倔强的人,他的内心不允许他向任何一个人低头,去迎合巴结,这就是他带着妈妈渐渐沦落到立交桥下安家的原因。
可妈妈现在病了,病得很厉害,怎么办?
周济头脑昏昏沉沉的,自己带着病、挣扎着爬起来,扛起妈妈,咬牙往附近的中雅医院走去……
妈妈在周济的背上痛苦地哼哼着:“小济我的儿,你这是去哪里啊?”
待到她看见眼前出现庞大的中雅医院建筑群时,就虚弱地说:“小济,我们没钱啊,别管我了,让妈去死好了……”
周济走进巨大的门诊楼,看着各自忙碌的蜂拥人流,突然茫然了,自己来这里干嘛?难道内心里希望遇到好人?医院会看到人要病死了,就会救人吗?
来这里只能加重病情:他都没有地方可以放下妈妈来休息一下:医院各处人满为患,却连个座位都没有,也许就是怕别人和家属总是坐在这里休息吧?
实在背不起时,周济只好走到墙边,将妈妈放了下来站一会儿,然后取下自己的外套铺在地上,让妈妈躺了下来。
立即就有两个保安走了过来:“这里不能躺!”
“我实在没力气了,休息一下,“这是几年来周济第一次用带点祈求的声音说话。
“不行!出去!再不走我们报警了。”
周济只好背着妈妈出来,到了大楼外面路边的花坛上坐下。
他就在这里一直坐着,守着妈妈,直到深夜,却依然毫无办法,当他眼皮沉重、支撑不住时,禁不住往边上倒下、昏睡了过去……
午夜,周济在刺骨的寒风中醒来,发现自己感冒很严重,手脚无力,而身旁早已昏迷的妈妈,此时已经毫无声息了……
周济大惊失色,赶紧去探妈妈的脉搏和鼻息,竟然没有!
“妈妈,妈妈,你醒来啊!”周济嚎啕大哭起来,使得附近稀稀落落的路人赶紧闪得很远……
无论周济怎么呼唤,妈妈就是没有醒来。
失魂落魄的周济茫然不知所措,他的心已经绝望,“我也不想活了,妈妈,我到天堂上去陪着你好了。”
可是,自己死在街头无所谓,可妈妈的遗体怎么办?不能任由别人处置吧?
周济茫然地望着立交桥的方向,那里是他现在的“家”……可是,那里不能安置妈妈……
周济麻木地朝着更远处望去,那里是鹿山,周济突然心里一动:
干脆将妈妈埋到鹿山深处,那里是个好地方。对,就让妈妈安息在那里!
想到这里,他眼睛都亮了——
妈妈一辈子没过上好日子,现在死了,我要为她找个好地方!这是没用的我能为妈妈做的唯一的事情了。
要做就趁着现在!周济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被打了鸡血一样的,身体有了力气!他扛起妈妈,趁着天黑没什么人,正好偷偷进山……
周济很久没来过这边了,因为自从读大学以后就再也没有了闲情逸致来游山玩水。可他以前经常来这里,对地形很是熟悉,于是凭着记忆、一路避开人烟,走走停停……眼前的鹿山,让他觉得熟悉而又陌生:
这里曾经重峦叠嶂,幽深静谧,古树很多;可不知怎的,现在越来越少,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不过,他自身难保,根本无心去想这些与自己无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