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开,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踩上去软得像是陷进了谁家客厅的旧沙发里。我往前走,脚步没声,但心跳在耳朵里打鼓。三步、两步、一步——主编办公室就在眼前,那扇磨砂玻璃门上贴着“张铁柱”三个字,印得跟公章似的,一副“老子就是规则”的架势。
可我听见了笑声。
不是冷笑,也不是干笑,是真正在乐,像是刚听完一个好段子,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那种。这声音一出来,我脑门上的血管就跳了一下。上一秒还想着进门怎么开口,下一秒直接把台词砍掉,换成了最原始的方案:踹。
右腿抬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酸——刚才一路冲上来,撞前台、吓保安、坐电梯像上刑场,体力其实已经见底。但我不管,腰部一拧,脚尖冲着门锁下方猛踹出去。这一脚用了全身力气,连带着过去五年被退稿八十七次的怨气、昨天那条“建议转行送外卖”的私信、还有我妈走之前都没看到我出书的憋屈,全压在这条腿上。
“砰——!”
门不是被推开的,是直接被踢得往后一荡,撞在墙上的挂钩发出金属震颤声。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炸了一下,瞬间凝固。
我没立刻进去。
站在门口,喘了口气。
门框还在晃,玻璃嗡嗡响。里面的编辑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有人摘耳机的动作卡在半空,手指夹着耳罩悬在那里;有个女的正端着杯子喝水,嘴还包着一口茶,眼睛瞪得能当电灯泡使;另一个男的鼠标滑到了文档末尾,光标闪着,但他已经忘了要保存。
我跨过门槛,站定。
兜帽在我抬腿那一瞬间滑落一半,露出额头和半边眉毛。我没去拉它,就这么站着,双肩自然展开,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弯曲。左手插进卫衣口袋,摸到了半根没吃完的棒棒糖,硬的,硌手。
办公室很大,分成几个区域。左边是开放式工位,七八个编辑坐在隔断后头,一个个脸色发白,像集体看到了鬼。右边靠窗是一排资料柜,上面摆着几座“年度优秀出版团队”奖杯,落了层薄灰。正前方尽头,一张宽大办公桌后头,坐着张铁柱。
他原本低着头看电脑,听到动静猛地抬头,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住,嘴角还往上翘着,结果看见我,肌肉一僵,硬生生把笑变成了惊愕。
“谁删我稿谁偿命!”我吼了一嗓子。
声音不大,但够冲。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抖了一下。前排那个女编辑手一抖,水杯歪了,茶水顺着桌沿滴到键盘上,她愣是没敢动,就那么看着液体往下淌。
张铁柱往后一仰,椅子发出“吱呀”一声长音。他摘下金丝眼镜,拿袖口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动作慢得像是在演默片。然后他开口了:“你……就是陈默?”
我没答话。
目光扫过去,把他整个人从头到脚过了一遍。秃顶,圆脸,衬衫第三颗扣子绷得有点紧,桌上放着一杯枸杞泡到发白的水,旁边还有一本翻开的《现代编辑学理论与实践》,书角卷着,疑似用来垫泡面。
“林小柔跟我说你会来。”他语气居然挺平,甚至带点好奇,“她说你可能会闹事。”
我眼皮都没眨:“她说对了。”
“但她没说你会踹门。”他轻轻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你知道这扇门多少钱吗?进口隔音材质,定制款,整栋楼就这一扇。”
“那你该庆幸我没用火烧。”我说。
他顿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似乎想笑,又忍住了。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前倾,进入“正式谈话”模式:“陈默,我知道你最近情绪不太稳定。连续退稿确实打击人,但这是行业常态。我们星辰出版社的标准一向严格,为的是保证作品质量。”
“你标准严?”我冷笑,“你D05审核员拿我妈去世的事开玩笑,这也叫标准?”
他皱眉:“D05?那是系统自动编号,不代表具体个人。而且私信内容受平台监管,不可能出现你说的那种言论。”
“哦,所以是你不认账?”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动,但椅子往后滑了半寸。
“我不是来找你讲道理的。”我站在他办公桌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我是来让你记住这张脸。下次再有人用那种话羞辱作者,别躲在账号后面装死。出来,面对面地说。”
他盯着我,眼神变了。不再是主编看作者的居高临下,而是成年人面对疯子的警惕。
“你威胁我?”他声音压低。
“不是威胁。”我摇头,“是预告。今天我只是踹了扇门,明天可能就是电脑。后天,说不定是你这张桌子。”
他说不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