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陆晨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订单倒计时,还剩八分钟。
八分钟,从当前这个老小区跑到目的地——翠苑宾馆,路程大概一公里出头。正常速度足够,但他已经在路上跑了整整十八个小时,两条腿像是灌了铅,踩电瓶车的脚都有些发颤。
“妈的。”他低骂一声,拧紧电门,电动车在夜色里窜了出去。
十一月的晚风已经带了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陆晨眯着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单送完,今天就跑满八十单了,加上平台的跑单奖励,今天能挣小五百。
五百块,够交半个月房租,够给老家爸妈转过去一点,够自己在月底不那么窘迫。
他已经连续一周每天跑十五个小时以上。不是不知道累,是不敢停。上个月房东刚涨了三百房租,平台又调低了单价,不跑够时长根本攒不下钱。他才二十五岁,没学历没技术,送外卖是眼下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累点就累点吧,年轻,扛得住。
他总是这么安慰自己。
电动车拐进一条小路,路灯坏了几盏,光线昏暗。陆晨扫了一眼手机导航,从这条小路穿过去能省三分钟。他拧紧电门,车速提到四十码。
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脑子里还在想着明天的安排——上午去修一下刹车,最近刹车有点松,骑着不太放心;下午趁着午高峰多跑几单,晚上……
刺眼的灯光突然在前方亮起。
陆晨的瞳孔猛地收缩。那是一辆逆行的面包车,开着远光灯,像一头从黑暗里冲出来的野兽。他本能地捏紧刹车,电动车的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尖锐的嘶鸣,车身剧烈摆动,完全失控——
碰撞的瞬间,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是剧烈的翻滚。天旋地转,柏油路、夜空、路边的围墙,世界像被扔进洗衣机里疯狂搅拌。头盔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眼前的所有画面像电视机信号不好一样剧烈闪烁,然后——
黑了。
彻底的黑。
最后的意识里,他似乎看到一道灰色的光芒,从天边裂开,像有人把天空撕了一道口子。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二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陆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状态。他能感觉到“自己”还存在——那种模糊的、漂浮的、像在水里沉浮的存在感。但他找不到身体的边界,摸不到任何东西,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死了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死是什么感觉?就是这样吗?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一团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漂浮?
不对,死人应该不会有“害怕”这种感觉。
他确实在害怕。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比小时候走夜路、比第一次独自面对喝醉的酒鬼顾客、比任何一次濒临崩溃的时刻都要强烈——因为这一次,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抓住,没有任何人可以求助,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一个“人”。
他想喊,喊不出声。
想动,动不了。
想睁开眼,但不知道眼在哪里。
就在恐惧快要把他彻底吞没的时候——
光出现了。
不是那种刺眼的、温暖的光。是一道灰色的、像烟雾一样飘渺的光。它从黑暗的深处裂开,像有人用刀在天幕上划了一道口子。裂隙的边缘在微微颤动,像呼吸,像心跳,像某种活物的脉搏。
陆晨的意识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去。
不是他自己想靠近,而是那道裂隙在“拉”他。像磁铁吸引铁屑,像漩涡卷走落叶,像命运的手把他攥住,然后狠狠往前一拽——
他的意识撞进那道灰色的光里。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不是一个画面,而是无数画面同时涌入他的意识。天空是灰黄色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大地是破碎的,开裂的,像干旱了十年的土地。城市是废墟,高楼倾塌,街道龟裂,车辆锈成废铁散落在路边。有人在跑——不,那不是人,是人形的生物,扭曲的、畸形的、浑身腐烂的生物,它们在追,在扑,在撕咬……
然后画面消失了。
他被弹了出来。
重新落回无边的黑暗里。
陆晨大口喘气——他终于能喘气了,他终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了——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拼命睁开眼,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刺目的日光灯,还有一张陌生的脸正在俯视他。
“醒了?”那张脸说,“命挺大。”
三
陆晨花了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医院里。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还有手臂上扎着的输液针。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头也没回地说:“车祸,颅脑轻微震荡,左腿骨裂,肋骨断了两根,外加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送来得及时,命保住了。”
陆晨张了张嘴,嗓子像砂纸刮过,发不出声。
医生递过来一杯水,他几乎是抢过来的,一口气灌下去半杯,呛得直咳嗽。
“慢点。”医生说,“你在急诊室躺了六个小时,昏迷期间还一度出现呼吸暂停,差点就没救回来。不过现在各项指标都稳定了,观察几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
六个小时。
陆晨脑子里一片混沌。他只记得那辆逆行的面包车,记得刺眼的灯光,记得天旋地转的翻滚,然后就是那道灰色的光——
那道灰色的光。
他猛地攥紧床单,指节发白。
“怎么了?”医生注意到他的异常,“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陆晨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就是……有点晕。”
医生点点头:“正常现象,好好休息。”说完转身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陆晨一个人。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刚才“看见”的那些画面。灰黄色的天空,破碎的大地,废墟般的城市,还有那些扭曲的人形生物在追、在扑、在撕咬——
那是梦吗?
是昏迷时的幻觉吗?
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晚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陆晨问她有没有人来看过他。护士翻了翻记录,说:“有一个,自称是你同事,给你交了住院费,留了个话让你好好养伤。”说完递过来一张纸条。
陆晨展开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电瓶车我帮你拉回店里了,安心养伤。——老吴”
老吴是站点里的老骑手,平时和陆晨没什么交情,就是偶尔一起等单的时候聊几句天。陆晨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凌晨两点,陆晨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