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疼——止痛药的药效还在,断掉的肋骨和骨裂的腿只是隐隐作痛。他睡不着是因为闭上眼就会看到那些画面,看到那道灰色的光,看到那些扭曲的人形生物。
它们是真的吗?
还是说,他的脑子在车祸里撞坏了?
他想起医生说的“呼吸暂停”,那大概就是自己濒死的那几秒钟。人在濒死的时候会产生幻觉,这是有科学依据的。什么走马灯啊,什么看见白光啊,都是大脑缺氧时的应激反应。
所以他看见的那道灰色光门,应该也是幻觉。
那些灰黄色的天空、破碎的大地、废墟般的城市,都是他看过的电影、玩过的游戏在脑子里打碎重组的结果。
对,就是这样。
陆晨说服了自己。
然后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但就在意识即将坠入黑暗的瞬间,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门”,如果是幻觉,为什么感觉那么真实?
不是画面真实,而是“感觉”真实。那种被拉扯、被吸引、被某种东西攥住的感觉,那种意识穿过裂隙时的战栗,那种“看到”另一个世界时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
那不是幻觉能产生的。
陆晨猛地睁开眼。
病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微微发光。他盯着天花板,心跳又开始加速。
如果那不是幻觉呢?
如果那道门是真实存在的呢?
如果门的另一边,那个灰黄色的世界,那些扭曲的人形生物——
陆晨不敢再往下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像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一样,试图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逃避脑子里那些可怕的念头。
门是假的。
门是幻觉。
门不存在。
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但他骗不了自己。因为在那道门“拉开”的一瞬间,他确实“看见”了。那不是做梦,不是幻想,是真实的、清晰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刻下来的画面——
灰黄色的天空下,一座倾塌的高楼歪斜着指向天空。楼体上爬满了黑色的藤蔓状的东西。街道上,锈成废铁的汽车一辆挨着一辆,车窗破碎,车门敞开。就在其中一辆车旁边,一个扭曲的人形生物缓缓转过头——
它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但它“看”向了他。
那一瞬间,陆晨的意识被弹了出来。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浑身发冷。
因为他想起了一个细节——
在那个扭曲的生物“看”向他的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个东西,知道他在那里。
四
天快亮的时候,陆晨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他再次站在那道灰色的光门前。这一次,门是打开的,裂隙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一样盯着他。门的那一边,灰黄色的天空在翻滚,破碎的大地在颤抖,那些扭曲的人形生物排成队列,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
他想喊,嗓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生物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为首的那个——就是昨天“看”向他的那个——缓缓抬起手,伸向他的脸。那只手已经不能叫手了,是扭曲的、腐烂的、露出森森白骨的爪子。
爪子碰到他的脸——
“啊——!”
陆晨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
病房里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护士正在给他换输液瓶,被他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瓶子摔了。
“你干嘛!”护士没好气地说,“吓死人了!”
“对、对不起……”陆晨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做噩梦了。”
护士白了他一眼,继续换药:“正常,车祸后容易做噩梦。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别想太多。
陆晨苦笑。如果他能做到,他比谁都想不想。
护士走后,他一个人坐在病床上发呆。阳光很好,病房里很安静,偶尔有脚步声从走廊里经过。这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真实,那么——
那么像一个他应该待的世界。
那道灰色的光门,那些扭曲的生物,那个破碎的世界,才是假的。
对,假的。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应该是老吴一起送过来的——给站点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出车祸了,这几天跑不了单,请个假。站长很快回了条语音:“行,好好养伤,养好了再来。”
陆晨盯着那条语音,愣了很久。
这条语音,这个回复,这种冷冰冰但又透着一点人情味的职场关系,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那个外卖骑手陆晨,那个每天跑十八个小时、为了五百块奖励拼命的陆晨,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陆晨——
这才是他。
不是什么能看见光门的人,不是什么可能发现了另一个世界的人,就是一个送外卖的、欠着房租、拼命攒钱的二十五岁年轻人。
他把手机扔在一边,闭上眼,努力让自己什么也不想。
但他做不到。
因为就在闭上眼的瞬间,那道灰色的光门又出现了。这一次,它就在他面前,就在这间病房里,就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处——
裂隙缓缓张开,像一只正在苏醒的眼睛。
陆晨猛地睁开眼。
病房里一切如常,阳光依旧,阴影依旧,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道门在等他。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