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轻响之后,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晨保持着背对门口的姿势,一动不动。他不敢回头,不敢呼吸,甚至不敢眨眼。手心里那瓶水的冰凉触感变得格外清晰,像一块冰贴在皮肤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晨缓缓转过头——
门口空空荡荡,只有灰黄色的光线从破掉的橱窗透进来。刚才那声“咔嚓”像是他的错觉。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刚想放松,余光突然扫到门口的地面——
碎玻璃。
门口的地上本来就有一堆碎玻璃,是橱窗被砸碎时留下的。但现在,那堆碎玻璃上多了一个脚印。
不是他的。他穿着病号服,光着脚,脚上沾满了灰,但那个脚印是鞋印。一道模糊的、带着某种纹路的鞋印,踩在碎玻璃上,玻璃渣被碾得更碎了。
有什么东西,刚才就站在门口。
现在不知道去哪了。
陆晨的背脊蹿起一股寒意。他没有动,只是慢慢转动眼珠,扫视整个超市。货架东倒西歪,阴影重重叠叠,每个角落都可能藏着东西。
远处传来一声嘶吼,很近,就在超市外面。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它们回来了。
陆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瓶——塑料瓶,500毫升,标签完整,里面的水清澈透明。他攥紧它,指节发白。
如果这是真实的,水能不能带回现实?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试一试。
陆晨闭上眼,集中全部意念去想那道门。不是去想那个世界,而是去想回去,想那个白色的病房,想那张硌人的病床,想消毒水的味道——
回去。
回去。
回去——
那一瞬间,他感觉整个世界开始旋转。
不是他在转,是周围的一切在转。货架、墙壁、灰黄色的光线,全都扭曲成模糊的色块,像有人把一幅画扔进搅拌机里。他的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往上飘。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越来越远的嘶吼声。
然后——
黑暗。
无边的、温暖的黑暗。
陆晨感觉自己在那片黑暗里漂浮了很久,又好像只漂浮了一秒。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身体,只有意识还在微弱地燃烧。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36床的病人,该量体温了。”
陆晨猛地睁开眼。
白色的天花板。
刺目的日光灯。
消毒水的味道。
他躺在病床上,浑身被汗水浸透,心脏狂跳,大口大口喘气。护士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体温计,被他的突然睁眼吓了一跳。
“哎哟,你醒了正好,来,量个体温。”护士把体温计递过来。
陆晨机械地接过体温计,含在嘴里。他的右手垂在床边,手心里空空的。
水呢?
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扯到肋骨,疼得他龇牙咧嘴。护士赶紧按住他:“哎哎哎,你干嘛呢?躺好躺好,骨裂还没好呢!”
“我……”陆晨张嘴想说话,体温计差点掉出来,他又赶紧含住。
“别说话,量完再说。”护士按着他躺下,“三分钟啊,别动。”
陆晨躺回床上,眼睛四处乱瞄。床头柜,没有。枕头底下,他摸过了,没有。被子里,他掀开看了看,没有。
水不见了?
是根本没带回来,还是带回来了但掉在别的地方?
他努力回忆刚才的过程——他攥紧水瓶,闭眼,然后天旋地转,然后……然后就没有了。中间那段黑暗里,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状态,水瓶还在不在手里。
如果水没带回来,那之前那瓶水呢?也是梦吗?
不对。
陆晨慢慢抬起左手——左手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刚才攥水瓶攥得太紧留下的。那是真实存在的压痕。
“时间到了。”护士走过来,从他嘴里取出体温计,看了一眼,“36度8,正常。好好休息啊。”说完转身走了。
陆晨盯着左手手心里的红印,脑子里乱成一团。
有红印,说明他确实攥着什么东西。但水呢?
他掀开被子,准备下床找。左脚刚着地,右脚往外一迈——
右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塑料瓶,从床底下滚出来,骨碌碌滚到床边。
陆晨弯腰捡起来。
塑料瓶,500毫升装,标签上是弯弯曲曲的陌生文字,瓶身有划痕和污渍,里面的水清澈透明——不是之前那瓶浑浊的,是超市里那瓶干净的。
带回来了。
他带回来了。
陆晨盯着那瓶水,愣了好几秒。然后他慢慢把它攥紧,贴在心口,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活着回来了。还带回了证据。
这是真的。全都是真的。
二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陆晨一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瓶水被他藏在枕头底下,和之前那瓶放在一起。两瓶水挨着,一瓶浑浊,一瓶清澈,就像两个世界——一个是初探时那个更加荒芜破败的角落,一个是相对“新鲜”一点的地方。
他反复回想刚才的经历——
第一次去,是昏迷中被动进入。第二次去,是主动尝试,成功进入。这一次,是主动尝试,成功带回物品。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正在慢慢掌握这个能力?还是说这个能力本来就是这样,会随着使用而变得可控?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能主动进入那个世界,也能主动回来,还能把那个世界的东西带回来。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深想。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陆晨?醒着没?”
是老吴。
陆晨飞快地把两瓶水塞进被子深处,然后说:“醒着呢,进来。”
老吴推门进来,手里又拎着一兜水果。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陆晨的脸色:“咋样,今天好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