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安最近总觉得不得劲。
作为一名医专毕业生,他在各类临时工岗位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直到四十岁的前一年,才终于考上了事业编制。这份迟来的稳定,让多年来对他冷脸相向的妻子,破天荒换了副温顺嘴脸,家里的氛围也渐渐缓和。
按说日子该朝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可他心里那份莫名的憋闷,却怎么也散不去。
这种“不得劲”,是从父亲的丧事办完后开始的。
在郭小安的记忆里,那个名义上的父亲,从来就没有过半点父亲的模样。年轻时狂赌滥嫖、嗜酒如命,瘦得像根枯柴,浑身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酒气和颓败感。
母亲的身影,更是从未在他的脑海中浮现过——他打记事起,就活得像个孤儿。成年后娶妻生子,本以为能撑起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却又常年受着婆娘家的白眼和嘲讽,连带着儿子也跟着不亲近,直呼其名,毫无敬畏。
如今,那个荒诞了一辈子的男人,终于走完了他的一生。火化后,只剩下一捧灰白色的骨灰,被装进小小的骨灰盒里,埋进了村外的黄土中。一座不大的土堆,便是他来过这世间的全部痕迹,悄无声息,仿佛从未打扰过谁。
郭小安至今记得,父亲咽气前的那一刻,浑浊了一辈子的双眼,忽然变得清澈明亮。他死死盯着身前的郭小安,嘴里难得清晰地、轻轻念着:“我看到了……那是光……你身上有光……”
当时郭小安只当是他弥留之际的胡话。毕竟,这个男人清醒的时候,也总爱说些颠三倒四的疯话,活脱脱像个精神病患者。他的一生,三分之一的时间在浑浑噩噩中烂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半醒半睡中混沌,剩下的三分之一,才算真正安宁——那是他在睡觉。
处理完丧事,郭小安独自一人站在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产里:一幢三间半的破瓦房,家徒四壁,墙角结着蛛网,墙面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黄土。屋里唯一能称得上家具的,是一个老旧的木柜,他正对着那柜子发呆。
柜子里自然是空的。刚才妻子已经里里外外翻找了一遍,没发现任何值钱的东西,骂骂咧咧地摔门走了。那个不知随了谁性子、从小就直呼他名字的儿子,自始至终都没露面。
郭小安走上前,抬手重重合上柜门。许是用力过猛,“咔嚓”一声脆响,柜门连同比较脆弱的合页一起掉了下来。随着声响,一个长长的卷轴从柜子内部滚了出来,“啪”地落在脚边的泥地上。
他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柜门,才发现合页上带下了一块长条形的木板,柜子内侧竟然藏着一个小小的暗格。这卷轴,显然就是藏在暗格里的东西。
郭小安心里莫名升起一丝庆幸。他捡起卷轴,走到屋内唯一的土炕边,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堆破烂棉絮上,慢慢展开。
兴许是年代太过久远,卷轴背面的绢布还算完整,但正面的纸张已经变得脆薄不堪,有些地方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粉末。郭小安越发谨慎,手上的力道放得极轻,生怕一不小心,就毁掉了这件看起来像文物的“稀世珍宝”。
卷轴缓缓展开,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幅画。画中是一位身着盔甲、系着红色披风的古代将军,身姿挺拔,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左手举在胸前,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而那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只手表!
郭小安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那手表画得无比清晰,表盘上的“北极星”Logo栩栩如生,笔触刻意加粗,生怕别人认不出来。一个古代将军,戴着跟自己手腕上同款的北极星牌机械表?这造假也太低劣了吧!
他顺着画往下看,当看清将军的容颜时,呼吸骤然一滞。除了嘴唇下巴上那缕短髯,画中将军的眉眼、轮廓,竟然和自己二十多岁时的照片一模一样!
郭小安忍不住叹了口气。不用想,这肯定又是那个死鬼老爹的恶作剧。没想到那个一辈子浑浑噩噩的人,居然还有这般画工,能把自己画得如此传神。他懒得去看卷轴左上方的题字,胡乱地将画卷起来,随手扔在了墙角,转身走出了破瓦房。
关门的刹那,他没看见,那被丢弃在墙角的卷轴,忽然冒出一缕淡淡的清烟。青烟散去,卷轴连同那缕烟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郭小安就是从这时起,越发觉得不得劲。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搞这么一出?这荒唐的画作,到底有什么意义?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平平淡淡。郭小安在单位干着最累的活,拿着不高的工资,回家依旧要听妻子的抱怨,看儿子的白眼。那份“不得劲”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不疼不痒,却挥之不去。
直到那天,医院领导让他去资料库拿一份存档的病历。
资料库在办公楼的负一楼,坐电梯过去很方便。郭小安走进电梯,按下了“-1”的按键。电梯轻轻抖动了一下,显示器里的数字开始倒数:3、2、1……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