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闻听皇帝哥哥如此说辞,心中不由松了一口气——原来赵大说的“皇帝当得没意思”是这个意思,并非想敲打或暗示自己什么。
但这种话,终究只能由皇帝自己说说罢了,他是万万无法接话或规劝的。即便自己是他的亲弟弟,倘若一句话说得不对,触怒了天颜,皇帝哥哥发起飙来,恐怕也不会留下半点情面。
“你不用跪在那里了。”赵大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你和朕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可就因为这一身黄袍,成了君臣。你跪朕,倒成了天经地义……奶奶的,跟谁说理去?过来坐!今儿个咱俩只有兄弟,没有君臣!”
赵二熟知兄长的脾性,虽听对方这般说,却仍故意显得战战兢兢。他缓缓抬起上身,膝行至矮几前,端端正正地跪坐好。见赵大又将一杯酒仰头灌下,连忙伸手去取酒壶,想要为皇帝斟满。
赵大却伸手一挡,自己提起酒壶,先给自家杯里斟满,又要往赵二的杯中倒。赵二急忙道:“使不得,使不得!”
赵大横了他一眼,赵二只得低下头,双手捧起酒杯以示恭敬。
不料赵大又抢白道:“你这般举着,莫不是诚心要朕站起来给你斟酒?”
赵二额上顿时又沁出一层细汗,心中那句“伴君如伴虎”的古语蓦然浮现,忙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任由赵大将其斟满。
赵大放下酒壶,执杯却不饮,忽然长叹一声:
“自朕黄袍加身,到今日,已一十六年了。”
赵二闻言,也不由恍惚了一瞬。十六年了?竟有这般长了么?可当年陈桥驿兵变、兄长被拥立为帝的景象,还清晰得如同昨日。
耳畔又响起赵大低沉而略显沙哑的声音:
“这十六年来,朕夙夜忧虑,未有一丝懈怠。领着将士们战荆南、破武平、平后蜀、灭南汉、收南唐……打下这数千里锦绣江山。如今,只剩下北汉那弹丸之地,已不足为虑。”
说到此处,他将一直端在手中的酒杯凑到唇边,一饮而尽,随后重重将杯搁在桌上。
赵二急忙提起酒壶。这次赵大没有阻止,任由他将酒杯再次斟满。
赵大重新端起酒杯,脸上浮起一片落寞,目光已有些许迷离。烛光在他眼中跳动,仿佛映照着这些年征伐路上的烽烟与血光。
赵二见兄长似有醉态,正想开口劝慰,却听赵大又开口道:
“这些攻城略地之事,朕从未真正放在心上。唯有北方契丹,才是朕心头真正的大患!”
说罢,他再次饮尽杯中酒,将酒杯狠狠顿在桌上,瞪着一双微微猩红的眼睛看向赵二,仿佛在等他给出什么对策。
赵二一时无言。
北方契丹,确是大宋心头刺。当年石敬瑭为一己之私,将幽云十六州献于契丹,自此中原门户大开,无险可依。辽国铁骑来去如风,又多产良驹,若真大举南侵,不消月余便可直抵汴梁城下。
可这些话,心里明白又如何?眼下大宋兵力虽强,但北伐辽国、收复幽云,胜负犹在未定之天。这些年来,兄长为巩固内政、平定南方已是呕心沥血,若再启北疆大战,国库民力能否支撑?这些话,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赵大抓起酒壶又要自斟,可只倒出半杯便已涓滴不剩。他烦躁地摇了摇空壶,含糊嘟囔道:“怎的又空了!拿酒来!”
赵二见他醉意愈浓,轻声劝道:“官家,酒多伤身,还是……少饮些罢。”
赵大握着空壶,定定地看了赵二片刻,直看得赵二低下头去,大气也不敢喘。
“自陈桥兵变之后,朕这是头一回敞开胸怀饮酒。”赵大忽然开口,语气竟缓和下来,“也唯有你,会用这般肺腑之言来规劝朕,关心朕的身体……这些,朕都记在心里。”
他话语中带着几分动情,可赵二心中却猛地一紧——
当年赵大正是用这般语气、这般话语,与那些手握兵权的老将们“推心置腹”,结果那些老臣无不“自愿”交出兵权,回乡养老。
那时赵二还曾为兄长的帝王心术暗暗叫绝。
如今……终于轮到自己了么?
一念及此,赵二只觉得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什么宏图霸业,什么从龙之功,都比不上眼前安危,比不上家中儿女唤自己那一声“阿爹”。
他不再犹豫,膝行向后挪了几步,俯身重重叩首:
“臣弟……恳请官家允准,许臣弟携一家老小迁往封地。余生不求荣华,只愿做个太平富贵家翁,安安稳稳,了此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