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安咬着牙,将缠了粗线的改锥狠狠刺进赵二腿上的伤口,冰凉的金属锥尖破开两层皮肉,终于从另一侧透出。他手腕微旋,把线在锥杆上挽了个死结,这才猛地抽出改锥,双手拽着线的两端用力拉紧,直到伤口两侧的皮肉紧紧贴合,又迅速打了个牢固的结,用随身短刀割断多余的线头。
这样的动作,他连续重复了八次,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落在沾满血污的衣襟上,这才勉强将那狰狞的箭伤缝合妥当。
看着手里卷了刃还沾着暗红血渍的改锥,郭小安忍不住叹了口气。到底是应急的家伙什,远不如专业的缝合针趁手,不过是区区八针,竟忙得他浑身湿透,连后背的衣衫都黏在了皮肤上。
他直起身,踉跄着走到旁边的柳树下,取下先前晾在柳枝上用盐水煮过的粗布条。挑了块相对干净的,他仔细叠了三层,轻轻覆在缝合好的伤口上,又将剩下的布条一圈圈缠在赵二的大腿上,把伤口严严实实地裹住,这才松了口气。
随即,他伸手抓住勒在赵二大腿根那条止血布条上的粗柳枝,顺时针转了几圈,原本紧绷的布条瞬间松垮下来。伤口处新裹的布条眨眼间就被洇成了深红色,但好在并没有鲜血汩汩往外涌。
郭小安彻底放下心来。箭头已经剜出去了,腐肉和嵌在伤口里的杂质也用煮沸的河水清洗干净,伤口也缝好了,看这态势血也止住了,剩下的,就只能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
毕竟这荒野里,连块干净的纱布都寻不到,医疗卫生条件更是粗糙得离谱,赵二能不能活下来,全凭运气。不过郭小安转念一想,按照原本的历史进程,没他这顿“小手术”,赵二也照样活了十八年,想来这次也不会折在自己眼前。
赵二依旧趴在驴车的木板上一动不动。兴许是方才王大一拳砸得太狠,到现在都没清醒;也可能是大腿根被布条扎紧,血脉不畅引发了局部麻痹,暂时没感觉到剧痛。
不管是哪种情况,郭小安都觉得,要是他能一觉睡够二十四个小时,既能避开伤口最钻心的疼,对伤口恢复也大有好处。他刚想招呼王大和刘二松开按着赵二的手,变故陡生。
赵二猛地睁开眼,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腿上传来,瞬间席卷全身,疼得他浑身剧烈战栗,牙齿都咬得咯咯作响。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只觉背上仿佛压了一座山,有人正骑在他身上。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赵二何时受过这等委屈?是什么人敢如此放肆?他拼命扭动身体,想把背上的人掀下去,可那人的手像铁钳般死死按住他。难道是兵败被辽人掳了?
可方才昏迷前,他明明瞧见了佛光普照,还有个周身泛着毫光的人说自己不是佛祖,只是个“过客”,还报了个莫名其妙的名字——郭小安。
赵二越想越笃定,那周身的毫光绝不会有假,分明是从那人衣服里透出来的,这一点他能拿屁股底下的椅子起誓!更何况那人头顶光芒万丈,除了普渡众生的佛光,还能是什么?还有后脑上挨的那一下,莫不是传说中的“当头棒喝”?
他强忍着腿上一波波袭来的剧痛,艰难地扭过头,想找那个自称过客的郭小安求证。可脑袋刚转过去,后脑勺就又挨了一记重拳,打得他眼冒金星,双耳嗡嗡作响。
赵二顿时挣扎得更凶了,喉咙里挤出嘶吼:“放开朕!朕要砍了你们的脑袋!朕要诛你们九族!”
刘二本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更是火上浇油,扬手又是一拳砸下去,破口大骂:“就凭你?还想杀我们?诛九族?你个死胖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要不是我们少爷救了你,你早喂了荒野里的野狼了!操操操!”
骂完,刘二又连着猛砸了三拳,赵二闷哼一声,终于没了动静,想来是又昏死过去了。刘二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刚想扭头调侃王大两句,却见王大已经“咚”地跪趴在地上,脑袋死死抵着地面,身子像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刘二心里一咯噔,还以为是背后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吓得王大五体投地。他猛地回头,却只看到郭小安正抬手把玩着腕上的手表,还冲他竖了竖大拇指,蹦出句他听不懂的“牛逼”,随后便转身走到河边洗手洗脸。
刘二一脸懵逼地从赵二背上下来,挪到王大身边想扶他起来,王大却像是见了洪水猛兽,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头埋得更低,连看都不敢看他。
刘二自跟了王大,就没少受他的气,不是打就是骂。他也知道自己不如王大,就说打人这事儿,王大一拳就能砸晕那死胖子,他却足足砸了四拳才搞定。可向来倨傲的王大,怎么突然怂成了这副模样?
刘二太了解王大了,这家伙就是典型的官迷加怂包,见了官老爷就腿软,官阶越高他越不堪。难道说,那个死胖子是什么天大的官?想到这,刘二后脊梁瞬间升起一股寒意,连手脚都开始发僵。
他惴惴不安地拎起驴车上的铁盔——里面的水早就见了底,挪到河边,在郭小安身旁蹲下,先用水涮了涮铁盔,这才吞吞吐吐地开口:“少爷,那车上的胖子,是个很大的官?”
郭小安正慢条斯理地往手腕上戴手表,闻言随意抹了把脸,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反问:“怎么突然这么问?”
“您瞅瞅王大吓成啥样了!”刘二心有余悸地往王大那边瞥了一眼,“就算见了老将军,他也没这熊样!我忽然想起来,他刚才那是吓出了猪婆风!我爷说过,他年轻时就因为县太爷跟他搭了句话,当场就吓吐了白沫!”
郭小安闻言忍不住笑了笑,转头看向一脸惶恐的刘二,声音放轻了些:“那人的官,可比县太爷大得多。不过你也别怕,你是在救他,他谢你还来不及……”
“能大多少?”郭小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刘二急切地打断。他费力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他真能说杀就杀了我们?真能诛我们九族?”
他没等郭小安回答,忽然抬起自己的右手举到眼前,盯着那拳头上的血渍,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我居然打了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我居然在官家脑袋上连捶了四下!”
他喃喃自语地重复了好几遍,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得涕泪横流,笑得喘不上气,最后猛地一头栽倒在地上,嘴角迅速泛起大股白沫,竟也和王大一样,吓出了急症。
郭小安见状无奈地叹息一声,快步上前,伸手掐住刘二的人中穴。他太清楚这封建社会的阶级烙印了,普通百姓一辈子能接触到的顶头人物,不过是乡绅富户,连县里的小吏在他们眼里都是天大的官。
王大和刘二跟着老将军走南闯北,算是见过些世面的,对县太爷之流本就少了几分敬畏,可赵二是大宋的皇帝,是这世间最有权势的人,是能一怒伏尸百万的存在。
王大心思深沉,只打了一拳就吓得癫痫发作;刘二愣头愣脑,连打四拳还口出秽语,如今知道了真相,没被活活吓死,已经算是心智坚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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