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时,郭小安一行人还能远远望见那队秦军的背影,黑色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着零星寒光,随着距离渐远,身影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漫天翻滚的黄尘,如一条黄龙横贯在旷野之上。三人一马循着地上深浅不一的马蹄印和杂乱的步痕艰难前行,道路崎岖,尘土飞扬,每走一步都要耗费不少力气。
烈日炙烤了大半天,三人早已口干舌燥、饥肠辘辘,腹中的饥饿感如潮水般阵阵袭来,双腿也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就在郭小安快要撑不住时,太阳已然西斜,天边染上了一抹橘红的余晖。顺着赖九手指的方向望去,一片庞大的军寨大营赫然出现在视野尽头,一眼望不到边际。
“人数过万,无边无岸,这里又岂止是过万人那般简单?”郭小安心中暗暗惊叹。只见营寨连绵起伏,单是军卒休息用的青色帐篷,就如盛夏池塘里的接天莲叶,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仿佛一直排到了天边。这些小帐篷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按照特定的方位排列,错落有致,隐隐形成呼应之势,一同拱卫着中央那顶巨大的鎏金大帐。大帐周围戒备森严,手持长矛的卫兵往来巡逻,目光锐利如鹰。
营寨之中,往来的兵卒皆是二人成列、三人成行,步伐整齐,目不斜视。偶有单人独骑的传令兵疾驰而过,个个行色匆匆,马鞭扬起的风声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却听不到半分呼号喧哗,整个大营透着一股肃杀肃穆之气。
由此足以见出秦王赵廷美治军之严谨,麾下士兵纪律严明,这般规模的军队能有如此气象,绝非寻常王爷所能做到。郭小安心中了然,这秦王的野心,绝对不止于一个王爷之位,他分明是在暗中积蓄力量,觊觎着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当真是不想做皇帝的王爷不是个好王爷!”郭小安在心里暗暗吐槽了一句。
就在这时,他瞥见先前那个收缴他们兵器的小校,正独自一人站在军寨外的土坡上,见他们过来,当即冲着这边挥了挥手。
郭小安被赖九和刘二一左一右搀扶着从马上下来,双腿早已不听使唤,长时间骑马导致屁股和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火烧过一般。他只能叉着腿,像个蹒跚学步的孩童,任由两人架着胳膊,一挪一挪地往前蹭,每走一步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疼得他龇牙咧嘴。
那名小校性子急躁,不等他们走到近前,便沉声吩咐了一句“跟上!”,转身就走。出乎郭小安意料的是,他并未领着众人进入军寨,而是沿着高大的寨墙一路向右行去。寨墙由巨木构成,高达数丈,上面布满了瞭望口和射箭孔,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名卫兵站岗,戒备极为森严。
大约走了一里多路,转过一个低矮的山坳,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大片兵卒。之所以说是“一大堆”,是因为这些兵卒穿着形形色色的衣物,大多是破烂不堪的军袍,有的甚至只穿着单衣,露在外面的胳膊和腿上满是伤痕和污垢。他们手中大多没有兵器,少数人握着断裂的长矛或生锈的短刀,看上去狼狈不堪。
这些人一个个垂头丧气,眼神麻木,有的蹲在地上,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叹气;有的则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任由尘土沾满衣衫;更有几群人聚集在一旁嘀嘀咕咕,不知在商议着什么,脸上满是愁苦之色。
见到小校领着人过来,这些兵卒大多缓缓站起身,有的默不作声地低着头,有的则急切地迎了上来,嗓子沙哑地问道:“将军!什么时候开饭?我们都快饿疯了!”
那名小校对这些询问置若罔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转头对着郭小安冷声道:“在这里等着!”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去。身后立刻有人高声叫嚷起来:“将军!咱们可都一整天没吃饭了!再不给吃的,怕是要饿死在这里了!”喊声中满是绝望和愤怒,却没人敢真的上前阻拦。
看着小校的身影消失在山坳拐角,先前那个嚷着饿肚子的壮汉将目光投向郭小安三人。这汉子身材粗壮,脸上满是杂乱的胡须,眼神浑浊而贪婪,他冲着三人粗声嚷道:“新来的!身上有没有干粮?赶紧拿出来分一分!”
不待郭小安三人回应,他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三人的穿着,见他们也是衣衫陈旧,那匹战马更是瘦弱不堪,当即嗤笑道:“看你们三个这穷酸样,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口粮。既然如此,不如把这匹马宰了,咱们大家伙儿打打牙祭,也好填填肚子!”
他的话音一落,周围的兵卒顿时眼睛亮了起来,一个个眼冒绿光,像是饿极了的野狼,纷纷围了上来,死死盯着郭小安的那匹瘦马,嘴角甚至流露出涎水,仿佛已经看到了马肉烤熟的模样。
郭小安叉着腿站在那里,冷冷地瞅着这个稍显猥琐的壮汉,面色平静,一言不发。赖九则上前一步,如一座铁塔般挡在那汉子面前,眼神冰冷,沉声道:“敢动我家将主的马,你试试!”
“呵!”那壮汉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赖九,又瞥了一眼郭小安,语气讥讽地说道:“你家将主?这么说,这小子还是个将军?”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人群高声喊道:“大家都过来看看!都来看看啊!哎呀我的娘,咱们这溃兵营里,终于也有个将军了!我还以为只有我们这些大头兵,才会被辽狗撵得像兔子一样四处逃窜呢!弄了半天,咱们的将军大人,也和我们一样狼狈不堪!真是稀奇了!都过来瞧瞧这尊贵的将军!”
周围的兵卒顿时哄笑起来,那笑声怪腔怪调,充满了嘲讽和戏谑。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足有二三十个,一个个眼神不善地盯着郭小安三人。
那壮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阴沉下脸来,对着郭小安三人恶狠狠地说道:“装什么装?还真把自己当大老爷了?撸开你们的眼睛看看清楚:这是哪里?这是溃兵营!这里的人,都是打败仗逃出来的败兵!”
“你们要是真有背景、真有本事,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那些有来头的将军校尉,哪一个不是提前带着亲信跑了?混成你们这种德行,也敢在这里冒充将军?”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兄弟们!别跟他们废话!给我打!打完了宰马吃肉!”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冲出一个精瘦的汉子,挥舞着拳头就向郭小安砸来。赖九眼神一凛,不闪不避,抬手就是一巴掌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那精瘦汉子直接被打得一个倒栽葱,重重摔在地上,满嘴是血,几颗牙齿混着血沫子吐了出来,挣扎着半天没能爬起来。原本跃跃欲试的人群顿时一滞,脸上的嚣张气焰收敛了不少。
先前那壮汉见状,顿时急了,大声吼道:“怕什么?他们只有三个人,咱们这么多人,还能打不过他们?一起上!出了事我担着!”
刘二见状,顿时怒不可遏,冲着那壮汉吼道:“你他娘的敢不敢报上姓名来!也让我们知道,是谁这么大胆,敢招惹郭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