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有几个胆子大的溃兵，看到粮车上的麻袋，壮着胆子凑上来询问，听说这群人竟是要去前方投奔大军，立功报国，一个个都咂舌不已，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掉头就走。路过郭小安他们身边时，免不了低声咒骂几句，甚至有人往地上吐口水，可面对郭小安手下兵士们警惕的目光，又都面如土色，低头不语，只管匆匆向着队伍的后方逃窜。
就这般走走停停，一直到傍晚时分，队伍才找了个背风的山坡安营扎寨。刚支起帐篷，那两位骑马探路的兵士就匆匆回来报告，神色凝重：“将军，前面三十多里的地方，发现大股溃兵，约莫有几百人之多，还带着几十匹战马和少许粮草。他们正朝着咱们这边过来，看架势，竟是没有停下的意思！”
郭小安心中一凛，当即把赖九、王三彪和蒋三叫到跟前，沉声询问他们该如何应对。王三彪和蒋三面面相觑，平日里只知道打仗吃饭，哪里懂什么计谋，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赖九比较沉着，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开口道：“将军，眼下有两个办法。第一种，我们可以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放他们过去，这个办法最稳妥，不得罪人，也不会惹上麻烦。第二种，我们可以在路边埋伏起来，等他们过来，趁机抢掉他们的物资。但属下觉得最好不要这样做，毕竟咱们不能无故杀人。以前我们是散兵游勇，无所谓，但现在将军在此，若是贸然动手，定会和对方结下深仇大恨！”
郭小安听完，却缓缓摇了摇头，眼神深邃：“这两种方法都不好。咱们就在这里等着，我倒要见见这位领兵的将军。能在兵败之后，还把几百人聚在一起，必不是泛泛之辈！”
决定既下，队伍便开始埋锅造饭。郭小安照旧是一碗白米饭配一碗鱼粥，吃得津津有味。其他则是喝着掺了野菜的糊糊，稀里呼噜地往嘴里咽。可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不公平，相反，大家都觉得将军的饭食太过简单，连点肉腥都没有。负责做饭的胖胖火头军更是一脸不好意思，搓着手对郭小安保证，下次宿营时，一定去附近的山林里打些野味回来，给将军改善伙食。
吃罢晚饭，郭小安就坐在帐篷外等消息，等着等着，困意袭来，他干脆卧在一张狼皮上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极沉，醒了又睡，反复几次，直到天明时分，那伙溃兵依旧没有出现。直到众人吃过早饭，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时，才有兵士匆匆来报，说发现了大股溃兵的踪迹。
郭小安胯下的伤口经过几日休养，已然结痂，虽不再疼痛，但走路的姿势仍是有些别扭。队伍里恰好有个精通木工的兵士，连夜伐木，竟做出了一架简易的滑杆。滑杆上绑着一把简陋的木椅，看着粗糙，坐上去却颇为稳当。
狼皮被铺在滑杆的椅子上，郭小安舒舒服服地坐了上去，两名膀大腰圆的兵卒一左一右抬着滑杆，步伐稳健。赖九手持长刀走在前面开路，刘二捧着水囊随在旁边，王三彪和蒋三则带着几名兵士跟在后面。滑杆在崎岖的路上微微起伏颠簸，郭小安靠在椅背上，竟硬生生走出了后世影视剧里地主老财的派头。他忍不住想，若是此刻嘴里再叼根粗大的雪茄，那妥妥就是民国大员下来体察民情的模样了。
闲来无事，郭小安向赖九打听了一下队伍的底细。这才知道，自己麾下的这八百多人，连厢军都算不上，竟是最末等的乡兵。可别小瞧了这群乡兵，其中却是人才济济，不但有木匠、铁匠、泥瓦匠、篾匠，还有走街串巷的小商贩，更多的则是没有土地的农人，唯独没有真正的职业军人。
他们平日里为民，战时为兵，没有固定的兵饷，只有打仗时从敌人那里捞点油水，战后皇帝或许会赏赐些许粮食布匹。打个顺风仗还能勉强凑数，可若是碰到硬茬子，四散而逃是常有的事。
而那些真正冲锋陷阵的，大都是朝廷的禁军。他们军饷丰厚，装备精良，吃得好穿得暖，个个膀大腰圆，满身力气。一场仗打下来，禁军抢的战利品最多，还能倚仗军功获得丰厚赏赐，甚至加官晋爵。就算不幸战死，家属也能得到一笔可观的抚恤，所以他们才有向着敌军冲锋的勇气。
反观乡兵，死了也就死了。运气好的，家里能得到一只羊作为补偿；运气不好的，什么都没有，连条狗都不如——毕竟狗死了还能剥皮吃肉，他们的性命却轻如鸿毛。
在军队里，别说将军这个层次，就算是厢军，也打心底里看不起乡兵。所以当郭小安这个货真价实的将门之后登高一呼，说要带着大家去建功立业时，这些平日里低声下气惯了的乡兵，但凡胸中还有一丝热血的，都毫不犹豫地跟了出来。
毕竟，是个男人，谁不想着光宗耀祖呢？何况，眼前这位小郭将军的父亲老郭将军，那可是出了名的爱兵如子，用兵如神，从来不会贪渎将士们的辛苦军功。虎父无犬子，这位少年将军，想必也不会看上手下这些微薄的军功。
一行人各怀着不同的心事，抬着滑杆，迈着整齐的步子向前走，竟隐隐走出了几分六亲不认的气势。这般奇特的阵仗，看得对面缓缓骑着马过来的几名骑士目瞪口呆，勒住了缰绳，一时竟不敢上前。
为首的那名骑士，正是杨业。他昨晚又是一宿没睡，眼下的乌青肿得像两个灯泡，早已没了先前温文尔雅的儒将风采。多日未曾卸甲，一身披挂虽依旧整齐，身后的披风却早已被划破，破碎得如同布条一般，额下的胡须也乱作一团，沾满了尘土。
自从兵败之后，杨业的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巨石。尤其是在黑沉沉的夜里，他恍惚看见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偷偷溜进自己的辎重营，偷了一辆拉草料的驴车，然后赶着驴车一路绝尘而去。那一刻，他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他宁愿自己没有看见那道身影，那样最起码，他心里还能存着一丝再战的希望。可他偏偏看见了，并且坚信自己不会看错。
胜败乃兵家常事，输了，大不了再打回来就是。可作为一军主将，丢掉手下的兵士自己跑路，这算什么？杨业闭上眼，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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