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吼倒是管用，谭木匠立刻止住了哭声，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依旧躬着腰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立在那里，只是双手不再搓着木屑，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郭小安看着他，开门见山地问：“你会看图纸？”
“会会会！”谭木匠想也不想，点头哈腰地应着，可刚说完，他又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鼻涕眼泪，一脸疑惑地问：“啥……啥叫图纸？”
郭小安被他这模样逗得有些哭笑不得，耐着性子解释道：“就是把要做的东西，按比例画在纸上，标出尺寸和样式，然后你看着图纸，就能把东西做出来。”
谭木匠一听这话，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双手摆得跟个风车似的，口中连道：“没做过，没做过！将主您要做什么东西，直接说一声就行，要多大尺寸，什么模样，小人记在心里，保准做得妥妥帖帖，干嘛还要麻烦画在纸上？”
一旁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李架子，听到这话，立刻来了精神，他往前挤了挤，抢着插嘴道：“将主！您有什么东西想做，您画图给我！我能看懂！我以前砍房架子的时候，就是看着老木匠画的图纸砍的，错不了！”
谭木匠闻言，立刻朝他啐了一口，满脸不屑地说：“你那也叫看图？不过是记不住尺寸，才要反复对着图纸量来量去，照猫画虎罢了！”
李架子的脸一下子又红了，他梗着脖子，不甘示弱地顶嘴道：“反正我是可以看着图纸做东西的木匠！总比某些人连图纸是啥都不知道强！”
眼看这两人又要吵起来，郭小安急忙开口制止道：“先别争了！有这功夫斗嘴，不如赶紧把东西做出来，到时候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谭木匠和李架子相互瞪了一眼，俱都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然后齐刷刷地转过头，拿眼瞅着自家将主，等着他的吩咐，那模样，活像两只等着主人扔骨头的猎犬。
郭小安也不啰嗦，蹲下身，在地上找了块干净的地方，捡了块尖锐的小石子，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画了起来。他凭着脑海里的记忆，把弩的大致形状、弩臂的长度、弩机的位置都画了出来，虽然线条简单，却也一目了然。画完之后，他站起身，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问道：“怎么样？看得懂吗？”
李架子凑上前，眯着眼瞅了半晌，一拍大腿，抢着说：“没问题！不就是一张弓嘛！肯定做得出！不算复杂！”
谭木匠则蹲在地上，皱着眉头，盯着地上的图瞅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将主画得这……这是一架弩？”在得到郭小安肯定的点头后，他又接着说，“小人活了半辈子，也见过不少弩，却从没见过这般奇怪的弩。难道这便是传说中的八牛弩，或是床弩？可它还带着两个轮子，这东西笨重得很，不好拿啊，带轮子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要找人推着走？嗯……要是再加两只辕，用马或者牛拉着，倒也可行。只是这松木的弹性不好，做出来的弩怕是没什么力道。要想做这弩臂，得用桑木才行，桑木坚韧有弹性，是做弩的上好材料。就算有了桑木，要想做弩弦，得有羊肠才行，羊肠做的弦，韧劲足，不容易断。可咱们现在连只羊都没有，这弩弦怎么弄？还有这弩机，乃是弩的关键，机括要做得精巧，才能一触即发，只这么一张简单的图，没有半点细节，这弩机怎么造得出来？”
郭小安原本还没考虑过木材和弩弦的问题，被谭木匠这一连几个“怎么弄”问得一愣，随即心里便是一阵欣喜——这谭木匠，果然担得起那个“匠”字，考虑得比他周全多了。
耳中听着谭木匠继续说道：“而且要做这东西，单有锯子和斧子可不行，还得有凿子、刨子、矬子这些家伙什，一样都不能少，这样才能做出像样的家什来。”
一旁的李架子又忍不住插嘴道：“将主，您别听他的！他就是想得太多，前怕狼后怕虎的！您和我说，怎么弄，我能给您整得明明白白的！没有桑木，咱们就用细点的、没有桠杈、长得直溜点儿的松树，把它砍薄点，多拼几层，力量不就够了？没有羊肠做弓弦，咱就用猪肠子做，不行就搓几根猪皮绳，大不了射几箭就换一根弦，怕什么！”
郭小安听了李架子这番话，不由对他刮目相看。虽说这家伙的手艺比不上谭木匠精细，但胜在头脑灵活，不拘泥于传统，敢想敢做，勇于尝试，倒是个难得的实干派。
当下他便开口道：“李师傅说的对！就这么办！先别管那么多，做出来再说！遇到问题，咱们再想办法解决！”
李架子听到“李师傅”这三个字，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似的，身子猛地趔趄了一下，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他双眼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粗重地喘着粗气，好半天才不可置信地问：“您……您方才叫我什么？李——师傅！？”
他死死地盯着郭小安，不待他回答，神情忽然变得无比庄重，他挺了挺原本有些佝偻的背，用尽量显得庄严的口吻说：“将主！就凭您这一句话，往后就算您让大伙上刀山下油锅，我姓李的，管保第一个跳下去！绝无半句怨言！”
说完他也不待郭小安再说什么，抓起地上的斧头，在一根松木上狠狠砍了几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随后他猛地抬起头，对着郭小安大声说道：“不行！我得去那帮伐木的兔崽子们那边看着！别让他们把那些直溜的好材料都砍坏了！留着做弩臂用！”
话音未落，他已经举着斧子，大呼小叫地冲着那片松林奔了过去，那背影，竟透着几分风风火火的豪迈。谭木匠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又啐了一口，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回自己的木料旁，继续忙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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