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尽,宰相府书房灯影不灭。
秦无涯独坐案前,面前摊开一卷素绢,墨迹犹新,正是从天牢拓下的《守城十策》。
窗外风止树静,屋内烛火微摇,映着他眉心深锁。
他已逐字读过三遍,每一遍,心头便重一分。
第一策:“拒门铁栅应设双层。”
简明扼要,无赘言。
他闭目回想雁门关地形——单层铁栅,确为旧制。
敌骑撞门时,一旦破外层,守军无缓冲之机。
若设双层,外破而内固,足可延敌半刻。
半刻,便是调兵布防的生死间隙。
第二策:“火油槽须埋地三尺,防敌纵火反烧。”
他猛然睁眼。
去岁北境失守,正因火油槽露天安置,敌以火箭引燃,烈焰倒卷,烧尽城楼守军三百。
此策若早行,何至于此?
他继续往下看。
第三策论哨探轮替,第四策析箭孔角度,第五策讲“敌攻南门,必佯动西隅,我当以虚应虚,以实待实”。
这一句,如刀劈开迷雾。
他记起半月前朝会,武将陈烈当庭怒斥文阁:“纸上谈兵,误国久矣!”
当时诸臣默然,无人能对。
如今看来,非文不能战,乃是文不行于实。
第六策讲断水之计,第七策维系士气,第八策洞察敌将心理:“凡急攻者,必急于求成,久持则疲,可诱其深入。”第九策统合民夫调度,第十策收束于“守城非赖勇力,而在制胜于未战”。
通篇无一字引经,无一句据典。
不谈尧舜,不论周礼。
只讲人、讲地、讲势、讲变。
条条可验,策策能行。
秦无涯缓缓起身,踱至窗边。
天色仍暗,星月隐没,唯东方一线微白,似有光将出。
他握紧手中策文,指节发白。
多少年了?
文阁之中,文章千篇一律,策论空谈仁义。
边关告急,他们写《讨逆表》;
将士阵亡,他们修《忠烈传》。
真正能救一城百姓的方略,竟出自一个死囚之手,写于陋墙之上,以露为墨,以指为笔。
他忽而冷笑一声。
那些高坐庙堂的老臣,日日讲“出身正途”,言必称“门第清贵”,可曾有一人,如这裴砚,在败局之后,血未冷,志未熄,仍思如何护城安民?
灯芯爆了一声。
他转身回案,提笔蘸墨,在空白奏本上写下四字:**破格举贤**。
次日辰时,朝堂列班。
钟鸣九响,百官就位。
紫宸殿内,青砖铺地,梁柱雕云,肃穆森然。
武将居右,甲胄未卸,腰佩长刀;
文臣在左,袍服齐整,手持玉笏。
宰相秦无涯立于首列,神情沉定。
皇帝尚未临朝,殿中低语渐起。
一名武将低声嗤笑:“听说昨夜宰相带回一份‘墙头策论’,不知是墨写的,还是血画的?”
旁人附和:“死囚所书,能有何见地?莫不是求活命的哀词。”
“文阁无人至此,竟要从牢里捞人?滑天下之大稽!”
声音不大,却足以传至前排。
秦无涯不动声色,只抬手一挥。
通政司郎中出列,捧一卷文书,朗声道:“奉相令,宣读《守城十策》。”
殿中霎时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