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雪耻。
是为所有在战火中执笔的人,正名。
这时,东楚使臣踱步上前一步,手中羽扇轻摇,语气轻佻:“听闻贵国新晋一位幕僚,原是边军小吏,狱中写策得官?倒是奇事一桩。不知这位高人可在殿上?可愿与我等论一论,何为真正治国之道?”
此言一出,殿中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转向朝班末列。
落在裴砚身上。
秦无涯眉头微皱,侧目看来,眼中有一丝警示。
但裴砚未避。
他迎着众目,神色不变,宛如磐石。
他知道,这一问,是冲他来的。
他们早已打听过他的来历——边军出身,狱中得策,非科举正途,不受典章约束。
在这些人眼中,他是异类,是漏洞,是文道崩坏的象征。
所以他们点他名字,不是想听他说什么。
是想看他出丑。
只要他稍有激动,出口反驳,便落入圈套。
七国使臣精通辩术,惯以言语诱敌,一旦开口,便会陷入连环诘问,最终语塞当场,沦为笑谈。
裴砚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不开口。
他只是站着。
像一座山,压在殿角。
北燕使臣见他不语,嗤笑一声:“原来是个哑巴文人。纸上能写千言,殿上却连一句话都不敢说——这般人物,也配入文阁?”
“怕不是靠着给宰相献媚才得此位吧?”南越使臣补了一句,引得其余几人又是一阵大笑。
裴砚不动。
但他的右手,已悄然抚上腰间折扇。
扇面题着“文以载道”四字,是他入朝那日亲手所书。
笔画刚劲,力透绢帛。
他记得父亲临终前说的话:“笔比刀慢,但笔比刀长。刀能杀人,笔能立国。”
那时他不信。
如今,他信了。
因为他亲眼见过,一篇文章如何救下一城百姓;
他也亲耳听过,无数人在绝境中喊出“若有贤臣上策,我等何至于此”。
文道或许不能立刻召雷唤雨,但它能定民心,明方向,聚万众之力,抗千军之敌。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比刀锋更利,比铁骑更远。
七国使臣还在笑。
但他们不知道,此刻殿角那位青衫青年,心中已有雷霆酝酿。
不是愤怒。
是决断。
裴砚在心里对自己说:从今天起,我不再藏锋。
我可以忍一时,但不能忍一世。
我可以守规矩,但不能任人践踏根本。
文阁可以冷清,但不能被当成笑话。
文人可以无权,但不能无骨。
他缓缓松开折扇,手掌贴回身侧。
动作轻微,却如弓弦拉满,蓄势待发。
这时,钟声再响,朝会将散。
七国使臣彼此对视一眼,皆露得意之色。
北燕使臣转身欲走,临行前回头,朗声道:“明日我等再来,不知贵国可准备好新的‘仁义道德’来讲?也好让我等听听,看能否挡住我北燕十万铁骑!”
说完,扬长而去。
其余六人随之退出大殿,笑声一路远去,久久不绝。
殿内百官默然。
无人敢动。
良久,秦无涯才缓缓起身,整衣拂袖,率先离席。
他走过裴砚身边时,脚步略顿,未言语,只轻轻摇了摇头,似有告诫,又似无奈。
裴砚躬身一礼,目送其离去。
随后,百官陆续退朝。
他依旧站在原地,直到殿中只剩寥寥数人,才缓缓迈步。
走出大殿时,阳光刺眼。
他眯了下眼,抬手挡光。
宫道漫长,两旁古柏森森,枝叶交错,投下斑驳光影。
他一步步前行,步伐沉稳,一如昨日。
但心境已变。
昨日他是观察者,是潜伏者,是在乱局中寻找缝隙的猎手。
今日之后,他将是破局者。
他知道,这场羞辱不会就此结束。
七国使臣明日还会来,后日也会来。
他们会继续讥讽,继续挑衅,直到大周低头认弱为止。
但他不会再让他们得逞。
他不需要立刻反击。
他要的是准备。
是深思。
是写出一篇,能让天地变色的文章。
他记得牢中写《守城十策》时,每一条都反复推演百遍,只为确保可行。
如今面对七国舌锋,更要万无一失。
他必须写出一篇,不仅能驳倒七国使臣,更能重振文道威严的文章。
不是为了争宠。
不是为了权位。
是为了证明——文道有用。
笔墨能挡铁骑。
文章可安天下。
他行至宫门,脚步未停。
风拂动青衫,吹起袖角。
他抬头望天,云层厚重,似有雷雨将至。
他低声自语:“明日你们再来……”
话未说完,戛然而止。
脚步不停,身影渐远,融入宫道深处。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