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宫门再启。
裴砚立于朝班末列,青衫如旧,步履未变。
晨光洒在石阶上,映出他挺直的背影。
他垂目而立,双手交叠于前,一如昨日初入朝堂时那般沉静。
袖中那张《文阁旧例》的誊抄纸已被摩挲得微皱,边缘泛起毛边,却仍被他牢牢攥着,藏于左手袖袋深处。
殿内百官渐次就位,文左武右,秩序井然。
宰相秦无涯居首,面色如常,唯眉心一道细纹隐现,似有重压在肩。
他未与任何人交谈,只偶一抬眼,扫过殿外天色,随即低首捧笏,若有所思。
钟声三响,议政将始。
忽闻殿外传报:“七国使臣觐见——”
脚步声起,由远及近。
七道身影鱼贯而入,皆着异国服饰,佩刀带印,行止间透着倨傲。
为首者乃北燕使臣,身披玄铁纹袍,腰悬短刃,面带冷笑。
其后六人分属西凉、南越、东楚、扶桑、赵地、齐境,或执羽扇,或持节杖,神情轻蔑,目光扫过殿中文臣,如同看庙中泥塑木雕。
他们径直步入殿中,不跪不拜,仅微微颔首,动作敷衍至极。
北燕使臣开口,声如砂石磨刃:“听闻大周尚存文阁,百年来文章不动天地,才子不出山林,倒教我等邻邦好奇——贵国以笔代剑,以纸为甲,不知可曾挡得一骑铁蹄?”
殿内寂静。
无人应答。
有人低头避视,有人喉头滚动,有人指甲掐入掌心。
文臣们面色涨红,却无一人敢言。
武将列中虽有人怒目而视,但因无诏不得擅语,只得咬牙忍耐。
秦无涯握紧象牙笏板,指节发白,却仍未开口。
他知道,此非寻常外交辞令,而是七国联袂施压,背后必有图谋。
若贸然反击,恐激化矛盾;
若默然受辱,则国体尽失。
他只能权衡利弊,暂作沉默。
唯有裴砚,依旧垂目。
但他耳中已将每一字听得真切,心中如镜照影,不漏分毫。
他记下北燕使臣说话时嘴角先动三分,再启唇发声,显是刻意压制怒意以示轻慢;
他留意南越使臣每笑必掩口,掌心向内,乃是习惯性遮掩牙齿残缺,此人必出身寒微,靠攀附上位;
他更察觉扶桑使臣站立时左足微踮,重心偏移,似有旧伤未愈,行动受限。
这些人,不是来谈邦交的。
他们是来羞辱的。
是要让大周文臣当众失语,要让“文道无用”四字,成为九州共识。
裴砚指尖缓缓收紧。
袖中那张纸被捏得更深,几乎嵌入皮肉。
他忽然想起昨夜归途中的那一幕:风穿巷口,灯影摇曳,他在窗前立了许久,写下“察势·藏锋”四字,笔力如刀,划破夜寂。
那时他还想忍。
还想等。
可今日之辱,不只是对他的挑衅,是对整个文道的践踏。
他想起牢中三月,雁门关陷落之夜,血染城垣,尸横遍野。
他趴在墙角,以指蘸露,在墙上一笔一划写下《守城十策》。
那时没有笔墨,没有典籍,没有师承,只有活下来的执念。
那一夜,他写的是命。
不是为了传世,不是为了功名。
是为了救城中三千百姓,是为了拦住敌军半刻冲锋。
而今日,这些外邦使臣站在殿上,说文道是虚妄,说笔墨不如刀枪,说文章不能挡铁骑——
他们懂什么?
他们可曾在败军之中活下来?
可曾在死囚之列写出救命之策?
可曾在无书无墨之时,以墙为卷,以命为注?
裴砚心头火起,一股热气自丹田直冲喉头,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他终究未动。
他知道,此刻开口,便是孤身迎战七国舌锋。
若言不达意,反成笑柄;
若词有破绽,便授人以柄。
他不能输。
这不是争一口气的时候。
这是要等一个,足以压全场的机会。
北燕使臣见无人回应,笑意更浓:“莫非贵国文阁真如传闻所言,只剩几间空房,几位老儒,日日诵些‘仁义礼智信’,当作治国良方?”
西凉使臣接话:“听说前些年还有人拿《论语》去量城墙厚度,说‘半部可治天下’,结果敌军一到,城门即破——哈哈哈!”
众人哄笑。
南越使臣竟当场吟诵起来:“大周文章高,高过九重霄。风吹纸灰飞,落地喂牛羊!”
满殿哗然。
连殿角执戟的禁卫都低下了头。
秦无涯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七人,声音低沉:“尔等言语过甚。”
“过甚?”北燕使臣冷笑,“我问一句实话,贵国有何文章可动天地?可召风雨?可退敌兵?若有,我当场焚香叩首;若无,何必供奉那些腐朽典籍,不如拆了文阁,改作马厩,还能养几匹快马!”
这话落下,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文臣们脸色煞白。
有人嘴唇颤抖,有人闭目不忍听。
这已不是讥讽,是诛心。
文阁百年基业,曾出过多少硕儒大家?
可近百年来,天地文章确实再未现世。
文道衰微,已是事实。
但被人当面揭疮,痛彻骨髓。
裴砚缓缓抬起眼。
他不再低头。
目光如刃,直刺七人背影。
他将每人音容一一刻入脑海:
北燕使臣说话时右手总搭在刀柄上,显是恃武而骄;
扶桑使臣每次冷笑必眨右眼,情绪控制有隙;
齐境使臣站姿松散,重心不稳,定是酒色过度,神志不清……
这些细节,他全都记下了。
将来,一字一句,都要还回去。
他默默在心中立誓:你们今日所言,他日必令尔等跪读一字。
不是求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