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破云层,宫门大开。
裴砚踏阶而上,青衫未换,折扇仍握于手,指节微压扇骨,掌心“文以载道”四字如烙铁般沉。
昨夜书房灯灭前,他已将《兵法新解》誊录成稿,镇纸压纸,一字未改。
今晨未饮茶,未见仆从,只将折扇收入袖中,便直赴宫城。
他知道,时机到了。
朝堂重开,七国使臣列于殿侧,衣冠各异,神色倨傲。
北燕使臣立于最前,玄甲未卸,腰间刀柄朝外,分明是战阵装束;
扶桑使臣手持团扇,轻摇慢语,嘴角含笑却不达眼底;
东楚羽扇摇动,南越吟诗低诵,其余诸国或抱臂冷笑,或交头接耳,皆以目光扫视大周群臣,似在寻那昨日沉默之人。
“昨日走了一人,今日可还有人敢言文道?”北燕使臣开口,声如裂石,“莫非大周真无人执笔?”
“非无人执笔,乃无胆执笔。”扶桑使臣轻笑接话,“笔墨不能挡铁蹄,文章召不来风雨。百年前尚有天地文章震动九州,如今只剩几间空阁,供人唏嘘罢了。”
“文阁若真有用,何不写一篇退我三十万铁骑?”东楚使臣冷笑,“不如早降,免得生灵涂炭。”
讥讽之声层层叠起,如潮水涌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大周群臣面色涨红,有人怒目而视,有人低头不语,更有老臣攥紧笏板,指节发白却终未出声。
宰相秦无涯端坐首列,面容沉静,目光低垂,似在思量朝局,实则耳听八方,留意每一句挑衅背后的试探。
他知道,这不是寻常羞辱。
这是围猎——以言语为网,以傲慢为刃,意在逼大周低头认弱,动摇国本根基。
若再无一人应声,明日天下便知:大周文道,名存实亡。
殿内死寂,唯有使臣冷笑回荡。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缓缓出列。
步履沉稳,不疾不徐,青衫拂地,如松立风中。
裴砚自朝班末列走出,手中折扇轻展,又合,动作极简,却引得全场目光骤然聚焦。
七国使臣笑声渐止,目光齐聚于他身上,有轻蔑,有好奇,更有几分不屑。
秦无涯抬眼,眉头微蹙。
他认得此人——边军小吏出身,凭《守城十策》入阁,才具非凡,然资历尚浅,此前从未在重大朝会上发声。
此刻竟主动出列,莫非不知此举凶险?
他低声唤道:“裴砚。”
声音不高,却穿透寂静,直入耳中。
裴砚止步,转身,躬身行礼。
秦无涯目光凝重,压低声音:“此事非同儿戏。你若失手,反授人以柄。文道未兴,先折锐气,岂非正中其下怀?”
裴砚抬头,直视其眼。
目光清明,无惧无躁,唯有坚毅如铁。
“正因非同儿戏,故更当有人一试。”他声不高,却字字清晰,“若连一人敢言者也无,则文道真亡矣。不在典籍散佚,不在庙堂冷落,而在人心怯懦,不敢执笔。”
秦无涯凝视良久。
殿内无声,七国使臣屏息以待,似要看这年轻幕僚如何收场。
宰相终是轻叹一声,眉间忧虑未散,却微微颔首。
一点头,如令旗落下。
裴砚不再多言,转身,步履坚定,走向朝堂中央。
一步,两步,三步。
青衫无风自动,折扇紧握,指节微白。
他每走一步,七国使臣的笑意便淡去一分。
他们原以为会看到一个莽撞青年冲动出头,继而语塞败退,成就又一段笑谈。
可眼前之人,步履如丈量山河,眼神如刀锋出鞘,竟让他们心头莫名一紧。
他停步于殿心,立定。
腰背挺直,如松如柏,目光扫过七国使臣,一一迎上他们的视线,无闪避,无退让。
北燕使臣冷哼一声:“又来一个不怕死的?”
裴砚不答。
扶桑使臣轻摇团扇:“可是要当场作策?可有三日之限?”
裴砚依旧不语。
东楚使臣讥笑道:“莫非又要写一篇《守城十策》?可惜边城已破,策有何用?”
南越使臣吟诗一句:“纸上谈兵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其余诸国哄笑附和。
笑声如浪,扑面而来。
裴砚立于中央,如孤峰峙立,任风浪拍打,岿然不动。
他右手缓缓抬起,折扇轻展,扇面“文以载道”四字赫然显现。
他指尖抚过那四字,仿佛汲取某种力量,随即合扇,握于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