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余音未散,青光褪尽,梁间尘埃缓缓沉落。
百官仍立原地,呼吸轻如游丝,仿佛稍重一分,便会惊扰方才那场文气升腾的余威。
七国使臣早已退至殿门,背影僵直,步履无声,连衣袂拂地之声都刻意压低。
他们带来的讥讽与傲慢,此刻尽数化作冷汗渗入靴底。
而朝堂之内,寂静未久,便被一声冷笑撕开。
“好一篇《兵法新解》。”一道粗粝嗓音自武将列中响起,如铁锤砸石,“写得天花乱坠,图谱翻飞,倒真像能定乾坤一般。”
众人循声望去,乃是一名身披玄甲、腰悬长刀的将军。
他眉骨高耸,面颊一道旧疤横贯,左眼微眯,右掌按在刀柄之上,指节泛白。
他一步踏出,甲叶铿然作响,声震殿阶。
“可我等习武之人,靠的是沙场搏命,一刀一枪换来的功勋。”他环视左右,“不是靠几行墨字,便能号令三军,定鼎天下!”
此言一出,武将群中顿时骚动。
有人附和:“说得是!纸上谈兵,终究误国!”
“前日守城,靠的是将士血战,不是你一篇文章!”
“若无我边军死守三月,你这《守城十策》早随尸骨埋进黄土了!”
言语如潮,层层叠叠涌向殿心。
裴砚仍立于案前,折扇已收回袖中,指尖轻抚扇骨,神色未变。
他不辩,不应,亦不怒,只将目光投向首列宰辅之位。
秦无涯端坐不动,玉笏横置膝上,指尖轻点扶手,三下,一如先前。
他望着裴砚,眼神深不可测,似有试探,又似警告。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极轻,几乎不可察。
裴砚会意。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武将列,从那疤面将军起,一一掠过每一张愤懑之脸。
那些面孔或年轻或苍老,皆刻着风霜与战痕,眼中燃烧着对文道崛起的不安与排斥。
他知道,这些人不怕外敌,不怕死战,怕的是权柄易主,怕的是文墨之笔,竟能凌驾于刀锋之上。
“尔等所言,非无理。”裴砚终于开口,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如钟撞谷,“武者执锐,护国于外;文者执笔,谋国于内。本应相辅,何须相争?”
“相辅?”疤面将军冷笑,“你一篇文字,便让七国使臣退避三舍,若再写下去,是不是连我们这些带兵的,也该跪着听你调遣了?”
“正是!”另一名银甲将领踏前一步,“你既自称文道新生,今日可敢再作一策?若真能定国安邦,我等无话可说!若不能——”他顿了顿,声音陡厉,“便请退回幕僚席,莫再妄言乾坤!”
殿内骤然安静。
百官屏息,连呼吸都放轻。
文官们面色凝重,知此非寻常质疑,而是文武之争的正式发难。
秦无涯垂目,抚须不语,心中权衡利弊:
若裴砚应战,胜则文道更盛,恐难制;
败则声望崩塌,改革无望。
他不动,是在等——等一个足以撬动局势的回答。
裴砚立于殿心,青衫未动,身形如松。
他微微一笑。
那一笑,不卑不亢,不怒不惧,竟让满殿喧嚣为之一滞。
“三日后。”他缓缓道,“我作《九州策》,以定乾坤。”
声音落下,如石投深潭。
“三日后?”疤面将军嗤笑,“一句狂言,就想搪塞全朝?”
“不是搪塞。”裴砚目光平视,“是承诺。”
他转身,不再看任何人,步履沉稳,走向殿门。
每一步落下,皆如丈量山河,不疾不徐,不偏不倚。
武将群中,哄笑声起。
“三日后?等他写不出来,我看他如何收场!”
“书生妄言,不知天高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