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未散,烛火犹明。
裴砚指尖抚过扇骨,青衫静影映在墙上,如松不移。
他刚合上卷宗,忽闻外头脚步杂沓,甲叶相撞之声由远及近。
宫门未闭,朝会再启。
他起身整衣,折扇归袖,步出府门时,天边残霞已尽。
侍卫列道,文武分班,殿前铜炉香烟袅袅,尚未燃断。
裴砚立于阶下,不言不语,只等钟鸣三响,鱼贯而入。
今日朝堂不同往日。
往常文臣居左,武将居右,泾渭分明;
今晨却见数名披甲将军并肩而立,铁靴踏地,声震梁柱。
为首一人虬髯戟张,腰佩双刀,目光如炬,直射裴砚而来。
钟声落定,百官就位。
那武将越众而出,抱拳朗声道:“臣有本奏。”
声音洪亮,满殿皆闻。
“文阁新贵裴砚,近日策论频出,文气冲霄,陛下嘉许,群臣称奇。然臣以为——”他顿了一顿,环视四周,“文可写策,不可代战。纸上谈兵易,临阵制敌难。今大周外患未平,内忧尚存,若倚仗书生空言为国策,恐误社稷。”
他话音未落,右侧已有数将附和。
“正是!我等沙场浴血,十年磨一剑,岂容一介幕僚以文字夺功?”
“三日前《九州策》震动朝野,可曾斩一敌?退一骑?救一城?”
“文人气盛,不过虚光浮影,不如箭矢锋利,不如战马奔腾!”
哄笑声起,如潮拍岸。
有人拍案,有人冷笑,有人交头接耳:“文人舞笔,也敢称雄?”
更有年轻校尉模仿执笔状,夸张吟哦:“啊——文以载道!”引得一片哄笑。
殿中气氛陡变。
文臣低头,不敢应声;
宦官垂目,退避三舍;
连值守的禁军都微微侧首,似在观望这场即将掀起的风暴。
裴砚立于原地,神色不动。
他听得清每一句嘲讽,看得明每一张面孔。
但他不怒,不辩,不闪不避。
只是静静站着,如同昨日在文阁听老阁主传话时一般,沉如深潭,稳如磐石。
他知道,这是另一场试炼。
上一回是文人的围剿,这一回是武夫的羞辱。
前者藏于密室,后者公然发难。
但目的相同——压他低头,逼他退让,令他知难而退。
良久,喧哗稍歇。
那虬髯武将冷笑一声:“裴大人,你既写得出《九州策》,可敢与我等比试一二?非为私怨,实为国事——若文真能胜武,我等甘拜下风;若不过虚名,便请安守幕僚之位,莫再妄议天下!”
众将齐声喝彩:“比试!比试!”
裴砚这才缓缓抬头。
他目光扫过诸将,不疾不徐,拱手道:“既疑我无能,何妨设一试?”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嘈杂,落于每个人耳中。
殿内骤然安静。
“箭术。”他说,“三日后,校场相见。”
“弓开如月,矢出如星,一箭定高下。”
“我不求破军阵,不争封侯名,只求诸君明白——”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刃,划破沉寂:
“文可安邦,亦可贯矢。笔能定策,亦能夺命。”
全场死寂。
那虬髯武将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好!好一个‘文可贯矢’!我倒要看看,你这双手写得了策论,拉不拉得动强弓!”
其余武将纷纷响应:
“三日后校场,不见不散!”
“若你连弓都拿不稳,休怪我等不留情面!”
“赌注如何?输了者,当众自贬三级,永不得议军政!”
裴砚淡然一笑:“随你们定。”
说罢,转身归位,袍角拂地,步履如常。
仿佛方才不是立下生死之约,而是答了一句寻常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