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槐叶筛下斑驳碎影,铺在文阁青砖地上。
昨夜风歇,檐角铜铃静垂,未响。
裴砚踏阶而入,青衫拂动,腰间玉带微晃,扇面“文以载道”四字隐于袖底。
他步履如常,不疾不缓,却自有一股沉稳之气,压住了廊下浮动的目光。
文阁之内,人已渐聚。
有捧卷而行者,有执笔疾书者,亦有立于廊柱之后,低语私议者。
见裴砚至,声浪骤收,又悄然复起。
有人侧目,有人避视,有人冷眼打量,亦有人目光灼热,难掩敬意。
一人低声言:“此人三日闭关,竟成《九州策》,文气化龙,震动朝野。”
另一人冷笑接话:“龙非典出,何以为正?不过奇术惑众罢了。”
前一人摇头:“纵非正统,然陛下首肯,百官默然,岂是虚妄?”
后一人压低声音:“老阁主昨夜召人议事,密室焚香,铜锁落钥。你我皆知,文衡杖不出鞘则已,一出必斩非常之人。”
议论如丝,缠绕四壁。
裴砚耳闻而不应,径直走向案席,取卷翻阅。
指尖触纸,心却回溯——天牢墙前,露水为墨,指代笔,写策求生。
那时无人问津,今日万人侧目,变的是境遇,不变的是执念:文以安邦,策可定国。
他抬眼,见数名年轻学士立于书架旁,神情犹豫,似欲近前又止步。
裴砚合卷起身,主动迎去,拱手道:“昨日所论‘税流转通’之策,尚未尽言,今日可续否?”
众人一怔。
原以为新贵倨傲,不料亲临相询。
其中一人忙还礼:“裴幕僚所见,实开我等眼界。若能详解,幸甚。”
裴砚点头,不引经,不援典,只以边地实情为例,言粮运之艰、赋税之滞、民力之耗。
语速平和,条理分明,每说一节,必有反问:“若依古法,当如何解?若破旧例,又当如何立?”
年轻学士渐入其境,纷纷应答。
有人言“当增漕丁”,裴砚摇头:“人力有限,非长久计。”
有人言“当修新渠”,裴砚颔首:“可行,然费时三年,灾民等不起。”
终有人悟:“莫非……当以商补政,借民间之力周转?”
裴砚一笑:“正是。文道不在纸上,而在人间烟火之中。典籍可鉴,不可拘;先贤可敬,不可盲从。”
数人动容。
其中一人低叹:“原来文章真能活人。”
此语方落,忽闻廊外脚步沉稳,木杖点地,笃、笃、笃,声声入耳。
众人回头,见老阁主立于回廊尽头,乌木杖拄地,袖口蟠龙纹在晨光中泛着冷金。
他未走近,只远远扫了一眼裴砚所在方位,便转身拐入偏厅。
片刻后,三名学士相继入内,门扉轻掩,未发一言。
裴砚目光微凝,未动声色,心中已有计较。
他知道,那一夜密室焚香,不是终结,而是开端。
昨夜是暗流潜行,今晨已是波澜初起。
他缓步踱至藏书楼,登阶而上,直入《历代策论汇编》阁。
此处禁地,非核心幕僚不得入。
守吏见其腰牌,躬身放行。
书册齐整,按年分类。裴砚逐一翻检,指尖掠过标题——
“永昌三年,《盐铁新政疏》,驳回:不合古制。”
“天启七年,《屯田改制议》,封存:有违祖训。”
“景和五年,《科举扩录策》,否决:恐乱师承。”
他一页页看下去,心渐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