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韩府里面很热闹,灯火特别亮,还有音乐的声音,感觉声音很大,都把金陵城的热起来了。
李煜穿着一件素色的衣服,手还用白纱布包着,让两个太监扶着进了门。
他看起来好像生病了,又好像喝醉了,他一坐下,就对主座上那个衣服没穿好,还在乱敲鼓的老头说:“韩大人,你那个帖子上说有‘绝版好货’,我才来的啦,你要是骗我,我就罚你喝池子里的墨水。”
韩熙载听了就哈哈大笑,把他怀里的女的推开,指着左边一个客人说,那是个胖子,还有山羊胡子。
他说:“殿下你看,这位是陶掌柜,经常在汴梁和幽州之间做生意,他手里有很多以前的书。”
那个陶掌柜虽然是个商人,但是看起来很骄傲,也很聪明的样子。
他没有站起来行大礼,就是拱了拱手,然后很不礼貌地看了一眼李煜包着纱布的手,说:“草民陶谷,见过六殿下。听说殿下为了搞一首曲子把手都弄伤了,这个执着劲儿,倒是让我想起北边那帮只会射箭的粗人,也是这么……执着。”
他这个话说的很难听。
李煜好像没听懂,但是他显得很贪婪,就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说:“你也懂射箭?不不不,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霓裳》的谱子?”
陶谷身后站着一个随从,长得很高大。
那个随从很黑,五官很深邃,穿着很普通的衣服,但是他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停住了。
李煜想试探一下他,于是他假装很着急地要去拿陶谷袖子里的书,在身体往前倾的时候,故意用手肘撞翻了桌子上的茶杯。
那是一杯刚泡好的热茶水。
茶杯倒了,很烫的茶水就朝着陶谷的脸泼了过去。
陶谷平时被伺候惯了,吓得眼睛都瞪大了,根本来不及躲。
就在这很危险的时候,突然有一只很大的手伸了出来。
他也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就把那个茶杯在半空中接住了,茶水烫到了他的手背,还冒烟了呢,但是他的手一动不动,一滴水都没洒在陶谷身上。
“好!好厉害的身手啊!”李煜假装被吓到了,然后就拍着大腿叫好,但是眼睛一直盯着那只手。
那个随从慢慢放下茶杯,又退到后面去了,没什么表情。
但是李煜看清楚了。
那个人的虎口和拇指那里,有很厚的老茧。
这个老茧不是搬书能有的,肯定是经常用手抵着弓拉弓射箭才有的。而且看那个老茧的样子,他用的肯定是北宋军队里那种很硬的弓。
李煜于是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他拍着胸口,好像吓得不轻的样子,“陶掌柜,你这个伙计是个练家子,刚才那一下,要是我这手,肯定又废了。”
陶谷这才反应过来,擦了擦汗,笑着说:“北边路上危险,没几个厉害的人跟着,生意不好做。赵二,还不给殿下道歉?”
那个叫“赵二”的随从只是低了低头,没说话。
李煜摆了摆手,好像不在乎,然后对乐师说:“既然北边的客人来了,我们也不能没礼貌。来人,放那个《杨柳枝》,让陶掌柜听听我们江南的调子。”
音乐响起来了,但这个曲子节奏很怪,它的重拍不在鼓点上,在唱歌的尾音里,和北方的大鼓音乐完全不一样,听习惯北方音乐的人肯定会跟不上节奏。
李煜很高兴,说:“来来来,大家一起跟着敲啊!”然后他也不管手疼,就用筷子敲碗。
在座的客人都很懂音乐,拍子都打得很准。
李煜的眼睛就去看那个赵二垂在身边的手。
那个赵二也在学着大家的样子,想融入进来。
但是,当一个很轻的拍子过去的时候,所有人的手都停在半空中,就赵二的手指抖了一下,他这是习惯性地想打重拍。这是他长期在军队里听鼓声命令,走方阵走出来的肌肉记忆。在他的世界里,鼓一响就该落脚,没有这种软绵绵的感觉。
李煜心想,果然是军队里的人,还是很好的兵。
一首曲子完了,李煜出了很多汗,脸也更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