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高死死握着方向盘,粗糙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要将这钢铁的方向盘捏碎。他时不时神经质地瞥向后视镜,警惕着那黑黢黢的基地入口方向,似乎下一秒就会有那噩梦般的晶体怪物追出来。眼神里除了劫后余生的惊悸,更深处是对阿杰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深深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负罪感。
老马瘫在副驾驶座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那把打空了子弹、枪管还带着余温的鲁格P08手枪还被他无意识地紧紧攥在手里,指尖都捏得发白。他望着窗外飞逝的、一片死寂的荒芜盐壳景象,那双平日里总带着点“清澈的愚蠢”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茫然的震撼和认知被颠覆后的空洞,嘴里反复喃喃着,像在梦呓:“妈的……电锯……机枪胳膊……螺旋桨脑袋……老子不是在做梦吧?德国佬几十年前就他妈搞出这些玩意儿了?那我们这几十年的仗是怎么打的?到底谁才是怪物?”
林雨蜷缩在后座角落,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安全感。脸色依旧苍白如纸,身体还在不可抑制地微微发抖。老徐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用急救包里的双氧水棉球,小心翼翼地为她清理左前臂上一小片被怪物腐蚀液溅到而灼伤发红的皮肤,动作尽量轻柔。幸好只是表皮灼伤,面积不大。她紧咬着已经失去血色的下唇,努力不让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掉下来,但开口时声音依旧带着明显的颤音:“那绝不是简单的生化实验……那些符号、那些发光的能量晶体、基地主控室里那个接收7.83赫兹地心频率的设备,还有最后那个能控制所有怪物的嗡鸣……纳粹当年触及的,可能是一个我们至今无法理解、甚至不敢想象的科技或……超自然领域。他们很可能在试图‘驯服’地球本身的力量。”
我重重地靠在伤痕累累的车窗边,冰凉的玻璃贴着滚烫的额头,感受着越野车在盐壳地上每一次颠簸带来的震动,心脏仍在胸腔里不规律地狂跳,如同受惊的野马。我低头检查着手中95式突击步枪仅剩的两个沉甸甸的弹匣,金属的冰冷触感稍稍拉回了纷乱的思绪。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通道里那地狱般的景象——电锯的轰鸣、机枪的咆哮、晶体怪物碎裂时诡异的脆响,以及最后时刻,所有怪物如同听到至高无上君王号令般整齐划一、毫不犹豫退去的诡异场景。那低沉的、仿佛来自地核深处的嗡鸣声……它到底是什么?一种控制所有改造生物的生物电信号?一种精神操控的频率?还是……某个更庞大、更古老的存在苏醒的征兆?
“小高,”我用力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打破车内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你再仔细回忆一下,你冲进通道前,最后看到阿杰具体是往哪个方向去了?当时他周围有多少怪物?有没有可能他只是暂时躲起来了?”
小高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客观,尽管紧握方向盘的手仍在微微颤抖:“宝哥,我记得很清楚。杰哥他……他看到我从车里翻出那支红色的信号枪,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就一把抢了过去。他的眼神很平静,但也很坚决,他对我说‘我引开它们,你找机会冲进去救人!别废话,这是命令!’然后他就朝着西边那个最高的、像金字塔一样的沙丘顶上,扣动了扳机。信号弹拖着刺眼的红色尾焰和浓烟划过天空,大概飞了三四百米才落下。果然,沙地里至少钻出来二十多个那种晶体怪物,还有两个特别大的黑影,全都追着信号弹的方向去了……我,我脑子当时一片空白,就记得他说要救人,就趁着怪物被引开的空当,把油门踩到底,闭着眼冲进了那条该死的通道……后来,大概冲进去几十米后,我想用对讲机联系他,里面就只有‘滋滋啦啦’的杂音,还有……好像很远的、一声闷响,不一定是爆炸,也可能是别的声音……”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西边……那是更深入罗布泊“大耳朵”腹地、完全无人区的方向。地图上除了象征性的等高线和“危险”、“未知”的标注,几乎一片空白。那里缺乏稳定的水源,没有参照物,夏季地表温度能烤熟鸡蛋,夜晚又能冻死人。在那种地方,独自一人……
“他不会那么容易死的。”老徐沉声道,他已经包扎好林雨的伤口,此刻坐直身体,目光扫过车内每一个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非安慰,
“阿杰是我见过对沙漠最了解的人,他能在没有GPS的情况下,靠星辰和沙丘的走向找到路。他知道哪里可能有隐秘的水源,知道如何在极端环境下保存体力和水分。他选择引开怪物,就一定有他的脱身计划。我们要相信他,他一定还活着。”
这话像是一针强心剂,让车内压抑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丝。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更像是一种必须坚持的信念,一种拒绝接受最坏可能的倔强。
就在这时,安装在驾驶座后方、一直处于静默待机状态的车载军用卫星通讯设备,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了急促而刺耳的“滴滴滴”警报声!屏幕上弹出了一个不断闪烁的、血红色的三角形警告标志,下面是一行小字:“优先级加密信息接收中——发信人:梦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牢牢吸引过去,心脏再次揪紧。这套外表不起眼但内部经过深度改装的卫星通讯设备,是梦红当初神神秘秘塞给我的,据说是通过“特殊渠道”搞来的军规加密型号。理论上,只有她知道这个特定的、跳频加密的通讯频率。
小高不敢怠慢,连忙将车拐进一个巨大的、能够提供掩护的雅丹土丘后面,熄了火。他快速切换到操作模式,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确认接收指令。
传输过来的并非预想中的语音通话,而是一连串极其简短的、不断跳跃的加密数据流。设备内置的军用级解密芯片快速工作,几秒钟后,屏幕上原本杂乱无章的代码被翻译成了几行冰冷而触目惊心的汉字:
坐标:N3945E9318(罗布泊湖心碑附近区域)
紧急:发现‘新纪元’组织大规模异常信号活动,频谱特征与罗布泊基地记录相似,疑似启动某种‘激活程序’。
全球警报:除罗布泊外,撒哈拉之眼、乌兰湖、冈仁波齐等多个‘圣地’监测点,能量读数在24小时内异常飙升!幅度超过历史峰值300%!
关联事件:全球范围内(尤其上述‘圣地’邻近地区)突发不明原因瘟疫。症状:剧烈咳嗽,高烧,肺部快速纤维化,末期口鼻喷血。感染者死亡后……尸体出现异常活动迹象,攻击性强。重复,非普通疫情,疑似与‘圣地’能量异常直接相关。
警告:小心……‘耳朵’在听……(该句为梦红原话,意义不明)
通讯环境高危,可能随时中断……务必保重……红。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个“红”字甚至有些扭曲。无论小高如何焦急地尝试回复、呼叫、或者请求重连,通讯界面都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雪花噪点和刺耳的电流嘶鸣声。
车内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深的、冰窖般的死寂。
“‘耳朵’在听?”老马第一个打破沉默,他挠着刺猬般的短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是说罗布泊这个‘地球之耳’真的在‘听’咱们说话?妈的,这鬼地方难不成真成精了?连卫星加密信号都能截获?”
林雨却猛地抬起头,眼中之前的惊惧被一种更深沉的、洞悉了某种可怕真相的骇然所取代,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尖锐:“不……梦红姐的意思可能远比这更严重!‘耳朵’可能是一个代号,也可能是一种隐喻!这条消息是在警告我们——我们所有的通讯,无论是卫星电话、无线电,甚至是我们现在的面对面交谈,都可能处于被‘新纪元’全面监听的极度危险状态!他们可能一直像观察实验室小白鼠一样,在暗处监视着我们在罗布泊的一举一动!我们进入基地、遭遇怪物、甚至最后炸毁基地……这一切,可能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或者根本就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我的尾椎骨窜上头顶,蔓延至四肢百骸。如果林雨的猜测是对的,那我们从踏入罗布泊的第一步开始,甚至从更早接受周明妻子的委托开始,就可能一直生活在一张无形而巨大的监视网下!“新纪元”这个神秘组织,他们的触角、他们的渗透能力、他们的科技水平,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更深不可测。他们像高明的棋手,而我们,可能一直只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他们放任甚至“引导”我们进入那个地狱般的纳粹基地,到底想让我们发现什么?或者,想借我们的手,“激活”什么?
而信息中提到的“全球瘟疫”、“咳嗽吐血”、“死后活动”……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幅比纳粹怪物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全球性灾难图景。这瘟疫,和罗布泊基地里那些病毒样本有关吗?和那些圣地能量的异常飙升又是什么关系?
而且那些追兵还带着防毒面具,似乎是在预防着某种来自空气传播的感染。如果是这样话,那我们现在是否已经被感染了呢?一时间,我思绪万千。车窗外,罗布泊亘古不变的死寂荒原,此刻仿佛充满了无数只窥视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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