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手电筒，走向门外的电表箱。路过走廊的时候，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出来，别躲了。”
电表箱的门虚掩着。我拉开，里面密密麻麻的电线中间，缩着一个半透明的女人。
她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碎花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紧紧攥着一部手机。手机的充电线插在电表上，屏幕亮着，显示“充电中98%”。
看见我，她吓得一哆嗦，手机差点掉了。
“别、别出声……”她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屋里，“我妈和女儿在里面，别让她们看见我……”
我看着她，叹了口气。
“小芳？”
她愣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你加我微信，说‘李哥救命’。”我掏出老年机晃了晃，“我就是李默。”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差点从电表箱里钻出来：“林姐！真的是你！救命啊李默！”
“嘘——”我赶紧按住她，“小声点，你妈出来了怎么办？”
她立刻捂住嘴，缩回电表箱里，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我打量了一下她的处境——整个人蜷缩在狭窄的电表箱里，周围全是电线，手机还插在电表上充电。这姿势，怎么看怎么离谱。
“你先出来。”我伸手拉她。
她飘出来，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我这才看清，她脚上穿着拖鞋，一只还掉了。
“你怎么跑电表箱里充电？”我问。
我、我手机快没电了……”她委屈巴巴地说，“家里插头都不能用，我试过，充不进去。只有这个电表，趴上去能充一点……”
“那也不能趴电表啊！”我压低声音，“你看看，整个楼都跳闸了！电工来查了半天，找不到原因！你再这么充下去，明天供电局的人都要来了！”
“我知道错了……”她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可是李哥，我手机真的快没电了，我怕……”
“怕什么？”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怕错过投胎叫号。我排了三年了，好不容易排到前面，万一手机没电，错过通知，又要重新排队……”
我沉默了。
地府的投胎排队系统，确实是用手机通知的。每个人都有一个排队号，轮到的时候会发短信。错过叫号，自动作废，重新排队。
“你排多少号？”
“三年前是十八万七千多，现在……”她看了眼手机，“七万三千六。”
我算了算。一年三万多号，确实快到了。
“你叫什么？怎么走的？”
“我叫陈小芳，三年前……”她低下头，“车祸。电动车闯红灯，我正常过马路，被撞了。对方全责，但我死了，他活着。”
“家里人知道吗？”
“我妈知道，我女儿……当时才五岁，不太懂。”她看向屋里，眼神温柔又悲伤，“我妈一直跟她说，妈妈出差了，去很远的地方工作。她现在已经八岁了，开始问我妈，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客厅里，小女孩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毛绒玩具，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动画片里，一只兔子正在跳来跳去。
“她叫什么？”
“小雨。”小芳笑了，“我起的名字，因为她出生那天在下雨。”
“你想她吗？”
“想。”她的声音有点哽咽，“天天想。我每天都回家，看着她睡觉，看着她写作业，看着她慢慢长大。但她看不见我，听不见我。我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我没说话。
三百年来，我见过太多这样的魂魄。放不下孩子的母亲，放不下老伴的老人，放不下恋人的年轻人。他们滞留在人间，一天天看着自己牵挂的人，却无法触碰，无法沟通。
“那你为什么不去投胎？”我问，“排了三年，快到了。”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想等小雨长大一点。等她上了初中，懂事了，不那么需要妈妈了，我再走。”
“那还得等四五年。”
“我知道。”她看着我，“李哥，我知道规定，不能滞留太久。但我真的放不下……”
我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个充电宝。
那是我从地府带来的特制充电宝，里面装的是忘川水。忘川水能发电，充一次电能用半年。
“拿着。”我递给她。
她愣住了：“这是……”
“地府特供充电宝，忘川水发电。”我说，“以后别趴电表了，影响居民用电，我这个月KPI要扣分的。”
她双手接过充电宝，像捧着宝贝一样，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林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别哭别哭，”我赶紧摆手，“眼泪掉地上，人家还以为漏水了。”
她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
“还有，”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空白符纸，“你滞留多久了？”
“快三年了。”
“三年……”我算了算，“按规定，超过49天要办临时居住证。你这属于超期滞留，按理说应该上报黑白无常来收你。”
她脸色一变，紧张地看着我。
“不过，”我话锋一转，“你情况特殊，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最多再待两年，小雨上初中之前，你必须走。”
“好！”她拼命点头，“我一定走！”
“还有，平时低调点。别让别人看见你，别搞出声响，别趴电表充电。”我一项项叮嘱，“有事微信联系，别直接喊救命，吓到人怎么办？”
“好的好的！”她把充电宝抱在怀里，“林姐，你真是好人！”
“行了，回屋去吧。”我收起符纸，“对了，你妈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腿脚不好，上下楼费劲。”
“社区有上门服务，回头我帮她申请。还有小雨的课后托管，也可以申请。”我往外走，“有事联系。”
“李哥！”她叫住我。
我回头。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谢谢你。真的。”
我点点头，走出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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