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王阿姨来得比警察快。
林砚刚关上门,神魂便感知到了楼道里的脚步声——急促,犹豫,带着某种凡俗世界特有的精明与恐惧交织的气息。不是敌人,是利益相关者。他的出租屋还有三天到期,押金两千,月租八百,合同上写着到期不续,即刻搬离。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王阿姨在二楼停了一下,扶着栏杆喘气。她六十出头,在这栋老楼里收了二十年租,见过太多租客。有发了财搬走的,有欠了债跑路的,有半夜被警车带走的——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楼下那辆迈巴赫还在,楚家的公子还在救护车上抽搐,而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租客,正住在她三楼最破的那间屋里。
小林啊……她敲门,声音发颤,在吗?
门开了。
林砚站在门口,身形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和任何一个普通的穷租客没有区别。但王阿姨却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是面对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存在。
王姨。林砚点头,声音淡漠。
那个……王阿姨攥着钥匙串,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楼下的事,我都听说了。楚家……楚家不好惹啊。
她说着,眼睛却往屋里瞟。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墙上贴着半张泛黄的照片。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但不知为什么,她突然觉得这间屋子不一样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我知道。林砚说。
那你……王阿姨咽了咽口水,你要不要……先避一避?楚家的势力,在这个城市……
不用。
林砚打断她,不是无礼,是某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他看着王阿姨,神魂轻柔地扫过——心跳一百零二,血压偏高,左手腕有旧伤,是年轻时在纺织厂落下的。一个普通的凡俗老人,为了儿子的房贷,在这栋老楼里收了二十年租。
合同还有三天。他说。
王阿姨愣住。她没想到他还记得合同,更没想到在这种时候,他关心的是这个。
是、是三天,但是……她咬了咬牙,决定直说,小林,王姨也不瞒你。刚才楚家的人打电话了,说……说谁收留你,就是和楚家作对。这栋楼,王姨还要靠它吃饭……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逐客令。
林砚看着她,看着这个为了生计不得不妥协的凡俗老人。在仙界,这种人是蝼蚁;在战场,这种人是炮灰;但在这个被第一重封印锁死的凡俗世界里——
她是房东。
是收了他八百块月租、会在冬天提醒他注意暖气、会在他发烧时送一碗姜汤的房东。
我理解。林砚说。
王阿姨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地有些失落。她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也许是期待他求饶,期待他加价,期待某种让她能继续收租的台阶——
但我不搬。
林砚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什么?
三天后,他说,合同到期,我不续租。但今天,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王阿姨,看向窗外,我要住在这里。
王阿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楼下,三辆黑色宾利正缓缓驶入巷子。不是迈巴赫那种张扬的奢华,是某种更沉的、更压抑的威严。车牌是连号,车窗是防弹的,车上下来的保镖穿着统一的黑色西装,耳麦里传来低沉的指令声。
楚家的援兵到了。
王阿姨的脸色瞬间惨白。她认出了那辆车,认出了那个从第二辆宾利里走出来的老人——楚老爷子,这座城市的地下皇帝,二十年前的传奇,据说手上沾过血的真正大佬。
小林……她的声音在发抖,算王姨求你了,你走吧,王姨不要你违约金,押金全退,你快走……
林砚没有动。
他的神魂已经感知到了那个老人——楚天河,七十八岁,体内有暗伤,是年轻时火拼留下的。他的气运比楚皓轩浑厚得多,但也浑浊得多,像是一潭被污染了多年的死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尸骨。
这种人,在仙界活不过三天。
但在凡间,他是需要被规矩约束的对象。
王姨。林砚忽然开口,您儿子,在楚家的地产公司上班?
王阿姨僵住。
房贷,还有十七年。每月一万二,对吧?
你、你怎么……
我知道。林砚说,声音依然淡漠,所以您害怕。害怕楚家,害怕失去租金,害怕儿子的工作。
他向前一步,王阿姨下意识后退,背脊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但您也帮过我。林砚说,去年冬天,暖气坏了,您让儿子来修,没收钱。今年春天,我发烧,您送过姜汤。
他看着王阿姨,看着这个在恐惧与善良之间挣扎的凡俗老人。
所以,他说,我今天不让您为难。
楼下,楚天河已经抬起头,目光穿透三层楼的距离,与林砚隔空对视。那是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带着审视蝼蚁的冷漠——
然后变成了惊骇。
因为林砚从三楼跳了下来。
不是坠落,是飘落。像是一片叶子,一根羽毛,在凡俗世界的物理法则里划出不可能的轨迹。第一重·凡尘锁限制了他的力量,但没有限制他对力量的掌控——万分之一,足以让他在这个世界做到任何事。
除了全力出手。
除了保护这个星球不被他自己的气息崩解。
楚天河。
林砚落在第一辆宾利的车顶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金属车顶在他脚下凹陷,却没有破裂,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住。
你孙子,他说,我废的。
楚天河的脸色变了。
他见过太多场面,亲手送走过太多人,但从未见过这样的——一个人从三楼跳下,踩在他的车上,用谈论天气的语气承认废了他的血脉。
你是谁?楚天河问,声音沙哑。
林砚没有回答。
他抬起脚,轻轻跺下。出力:0.001%。万分之一的第一重封印极限,化作一道无形的涟漪,从车顶扩散开来——
第一辆宾利,化灰。
不是爆炸,不是燃烧,是那种从最本源处开始的、无声的消解。金属、玻璃、皮革、燃油,所有的物质结构被瞬间拆解,化作漫天飞舞的灰色粉末,在晨风里飘散。
像是一场无声的葬礼。
第二辆宾利里的保镖冲出来,枪械上膛的声音整齐划一。但楚天河抬手制止了他们,因为他看见了——那些飘散的灰烬,在触及林砚衣角的瞬间,自动避开。
像是敬畏。
像是臣服。
像是某种刻在宇宙本源里的、对至高存在的恐惧。
你……楚天河的声音在颤抖,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砚从灰烬中走出,裤脚甚至没有沾染一丝灰尘。他走向楚天河,每一步都让周围的保镖后退一步,枪械在他们手中变得滚烫,烫到不得不松手。
我是规矩。
他说。
然后抬手,食指轻轻点在楚天河的眉心——和点向楚皓轩时一模一样的动作,却带着完全不同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