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神沉了沉,推门下车。
沈安澜站在玄关处换鞋,身上还带着室外的湿气。她抬头看他,笑了笑:今天这么早?
公司没什么事。顾承泽脱下外套,状似随意地问,下午的艺术论坛怎么样?
挺好的,有位法国策展人讲了媒介考古学,挺有启发。沈安澜弯腰抱起脚边蹭过来的猫,语气自然,就是中途有点头疼,提前回来了。
头疼?顾承泽走近,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要不要叫陈医生来看看?
不用,老毛病了,睡一觉就好。沈安澜侧身避开他的手,走向厨房,晚上想吃什么?阿姨做了栗子鸡。
顾承泽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目光落在她刚才换下的鞋上。鞋跟边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泥——城西老街区特有的粘土,美术馆所在的新区没有这种土壤。
她在撒谎。
但他没有戳穿。只是跟着走进餐厅,在长桌旁坐下:都可以。
晚餐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沈安澜吃得很少,偶尔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像在思考什么。顾承泽则观察着她——她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戒圈内侧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某种硬物摩擦留下的。不像日常磨损。
七点半,沈安澜放下筷子:我有点累,先上去休息了。
顾承泽点头:好。
他看着她走上楼梯,身影消失在转角。然后他起身,走到玄关,拿起她那双沾着红泥的鞋。鞋底纹路里卡着几片极小的植物碎片——是银杏叶,这个季节只有城西几个老院子里的古银杏还会落叶。
而那片区域,距离灰鸮常出没的地下交易点,不到五百米。
顾承泽把鞋放回原处,走回书房。他打开电脑,调出城市监控系统的访问权限(某个区长为了招商引资送给他的“便利”),输入时间、大致区域。画面快速跳转。
下午三点二十二分,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驶入梧桐巷。巷口摄像头拍到一个女人下车,撑着一把透明的伞,伞沿压得很低。但走过第三个路灯杆时,风掀起了伞面一角。
是沈安澜。
她走进了巷子深处那家老旧书店。
顾承泽放大书店门口的招牌:知白守黑。很哲学的名字。他截取画面,发给安全官:查这家店的所有者、历史交易记录、以及最近半年的访客日志。
五分钟后,安全官回复:书店注册法人叫陈砚秋,七十一岁,退休的大学文献学教授。店铺每月亏损,但从未倒闭。访客记录……老板很传统,还用纸质登记簿。需要派人去实地查看吗?
暂时不用。顾承泽回复,别打草惊蛇。
他关掉监控画面,靠进椅背。雨声敲打着玻璃窗,淅淅沥沥。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将他侧脸的轮廓切割得明暗分明。
沈安澜,你究竟在找什么?为什么要通过灰鸮?为什么不敢让我知道?
以及——那个“先知”,到底是什么?
深夜十一点,别墅陷入沉睡。
顾承泽洗完澡走出浴室时,发现卧室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温水。杯子下压着一张便签纸,是沈安澜的字迹:记得吃药,你胃不好。
他确实有慢性胃炎,但很少发作,也从未跟她提过。
他拿起杯子,水温刚好。药片放在旁边,是他常吃的日本品牌,国内很难买到。他记得这个药上次吃完是一个月前,当时秘书说代购渠道断了,要等下一批。
沈安澜从哪里弄来的?
顾承泽走到沈安澜那侧的床头柜。抽屉没有锁,他轻轻拉开。里面很整齐:护手霜、睡眠眼罩、一本诗集、一支万宝龙钢笔。还有……一个很旧的铁皮糖盒。
他拿起糖盒,打开。里面没有糖,只有一枚生锈的实验室徽章,上面刻着模糊的字样:神经伦理联合实验室。徽章背面刻着编号:NE-07。
以及一张褪色的全家福。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抱着小女孩,站在实验室门口。夫妇的脸很模糊,但小女孩的笑容清晰——是沈安澜,大约七八岁的样子。
顾承泽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东西放回原处,推上抽屉。
他走到窗前,望向外面漆黑的雨夜。远处城市灯火迷离,像一片浮在深海上的星光。
他知道自己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向左,是继续维持这桩婚姻虚假的平静,把沈安澜的秘密当成无关紧要的装饰品。向右,是撕开所有伪装,直面那个他可能根本不认识的妻子,以及随之而来的、无法预料的漩涡。
他想起匿名邮件里那张沈安澜抱着白玫瑰的照片。那么纯净的笑容,此刻想来,却像一张精心绘制的水彩画——美丽,但轻薄,一戳就破。
手机震动。安全官发来新消息:截获到一段加密通讯片段,发自挪威服务器,接收方IP位于本市。解密需要时间,但抓取到关键词重复出现:先知、数据塔、伦理防火墙。
顾承泽回复:尽快破译。另外,我要先知社区的所有公开资料,以及……它在暗网里的传闻。
放下手机,他听见走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沈安澜,她好像起来了。
顾承泽没有动,依然站在窗前。脚步声在卧室门口停住,犹豫了几秒,又缓缓远去,去了书房方向。
她在深夜去书房做什么?
顾承泽等了一会儿,悄声推开卧室门。走廊尽头的书房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他走过去,没有敲门,只是将耳朵贴近门板。
里面传来极轻的键盘敲击声,还有沈安澜压低的声音,用的是德语:……防火墙必须升级,数据塔的物理位置可能已经暴露。启动B计划,三天内迁移所有核心服务器。对,用我之前预留的通道……
顾承泽听懂了大部分。他的德语是在慕尼黑留学时练出来的。
他后退一步,回到阴影里。心跳平稳,但思维在高速运转。数据塔,物理位置,迁移,B计划——这些词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明确的结论:沈安澜在保护某个实体存在的东西,而那个东西,正面临迫在眉睫的威胁。
她为什么不求助?以顾氏的资源,足以提供任何级别的物理安防。
除非……她不相信他。或者,她认为威胁来自他无法控制的方向,甚至,可能与他有关。
顾承泽的眼神暗了下去。
他转身回到卧室,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二十分钟后,沈安澜轻轻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凉意。她在他身边躺下,背对着他,呼吸渐渐平稳。
顾承泽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知道,这场婚姻的假面舞会,已经跳到了最后一曲。灯光即将亮起,所有人都要露出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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