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未触及谷底,老陈已经将装备打包完毕。两套冰爪、登山绳、岩钉、便携炉、高热量食物,还有两支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冰镐,木柄磨得发亮。他蹲在壁炉边,用一块油石慢慢地磨着其中一把冰镐的尖端,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木屋里格外清晰。
“冰河古道,三十年前走过一次。”老陈开口,眼睛没离开手中的冰镐,“带一队德国登山客。五个人进去,三个出来。一个掉进了冰缝,救援队找了三天,只找到背包。另一个……”他顿了顿,“雪盲,自己走失了方向,春天雪化才在另一条沟里发现。”
沈安澜系紧登山靴的鞋带,抬起头:“陈伯,您不用跟我们进去。指个方向,把装备借我们就行。”
老陈停下磨冰镐的动作,抬眼看了看她,又看看正在检查卫星电话的顾承泽。“那条路,没人带,你们走不到一半。”他把冰镐递过来,“山里不讲身份,不讲钱,只讲能不能活着出来。我看你,”他指着沈安澜,“气色还没我后屋那匹老马好。他,”指向顾承泽,“城里人,再练过,山也不认。”
顾承泽接过冰镐,掂了掂重量,手感扎实。“开个价。向导费,风险费,都算上。”
老陈摇摇头,站起身,从墙上摘下一顶旧皮帽戴上:“不是钱的事。是那地方,不该再去人。上次那三个德国人,说是研究冰川,但包里带着的东西,不像。”他从角落一个破木箱里拿出个用油布裹着的物件,打开,是台老式短波收音机,天线断了半截。“他们落下的。我拆开看过,里面改过线路,加了东西,能收很特别的频段。我试过一次,收到过……人说话。不是广播,是两个人对话,说德语,提到‘样本’、‘低温保存’、‘苏醒协议’。”
沈安澜和顾承泽对视一眼。苏醒协议?
“对话内容还记得吗?”顾承泽问。
“记不全。但有一句,重复了几遍:‘密钥不完整,需要七月同步。’”老陈把收音机放回箱子,盖上布,“从那之后,我就不接北边的活儿了。直到三天前,又来了德国人。昨天下午,他们中的一个回来了,独个儿,脸色像死人,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跌跌撞撞去了镇东老教堂后面的小屋——那里早没人住了。我跟过去,从窗缝看见,他对着墙自言自语,说的还是德语,翻来覆去就一句:‘她醒了。钥匙在转动。’”
“另一个人呢?”沈安澜追问。
“没回来。”老陈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我劝你们也别去。山里有些东西,醒了,就不好睡了。”
顾承泽背起装备包,看向沈安澜。她已站起身,戴上手套,眼神明确。
“我们得去。”她说。
老陈看了他们几秒,叹了口气,从门后拿起自己的登山包:“走吧。赶在太阳完全出来前,过第一道冰坡。”
三人离开木屋,踏入灰蓝色的黎明。静溪镇还在沉睡,只有早起的牧羊犬在远处叫了两声。他们沿着结冰的溪流向北,很快离开碎石路,踏进及膝的深雪。老陈走在最前面,脚步稳而快,对地形极为熟悉。
走了约莫一小时,天光渐亮,露出两侧陡峭的、被冰雪覆盖的山脊。老陈停下,指着前方一道巨大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冰墙:“冰河古道入口。看到那条黑色的裂缝没?从那儿下去,贴着冰壁走,大约五百米,有个缓坡。但要注意听,冰在说话。要是听到连续的、像玻璃碎裂的声音,立刻往两边岩壁靠,那是冰层要塌。”
他们用绳索串联,顾承泽打头,沈安澜在中间,老陈殿后。下降的过程极其缓慢,冰爪凿进冰面,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碎冰簌簌落下。温度骤降,呵气成霜。沈安澜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但脚步没停。
下到一半,顾承泽的耳机里传来陆沉压低的、急促的声音:“顾先生!我刚截获一段从你们附近区域发出的短促加密信号,非常强,但只持续了零点三秒。内容无法破译,但信号特征……和安澜之前描述的那种高频信号音有部分吻合!信号源大致定位在你们东北方向,直线距离不超过两公里!另外,我追踪到伯格团队在苏黎世的备用通讯频道,他们在半小时前频繁提及‘静溪’、‘冰河’和……‘回收队已出发’。你们可能被盯上了!”
顾承泽停下,示意后面两人暂停。他回头看了看沈安澜,她脸色发青,但眼神清明,显然也通过自己的耳机听到了。
“能判断回收队的人数和装备吗?”顾承泽低声问。
“无法精确,但从频道占用和通话碎片分析,至少六人,有雪地载具,可能配备了……非致命性捕捉装备。他们提到‘优先保证目标生物活性’。”陆沉声音紧绷。
生物活性。他们还是要抓活的沈安澜。
“继续监视,有变化立刻通知。”顾承泽切断通话,看向老陈,“陈伯,除了这条路,还有没有更快的捷径,或者能避开开阔地带的小道?”
老陈眯眼看了看地形,摇头:“没有。冰河区就这一条古道。前后都是绝壁。要想快,只能硬闯。但……”他顿了顿,“如果你们说的‘回收队’真有雪地摩托,他们不会走这里。他们会从东边的伐木道绕过来,那边平缓,能骑车,但绕远,至少比我们慢三小时。如果我们动作快,能在他们堵住出口前,进到古道深处的乱石区,那里车进不去。”
“那就加快速度。”顾承泽说。
他们继续下降。冰层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沈安澜突然脚下一滑,冰爪没咬稳,身体向下坠去,绳索瞬间绷紧!顾承泽反应极快,身体前扑,冰镐狠狠扎进冰面,另一只手死死拽住连接沈安澜的绳索。老陈也在后面固定住了自己。
沈安澜悬在半空,身下是深不见底的蓝色冰缝。她咬紧牙,脚在冰壁上蹬踏,试图找回支点。
“别动!”顾承泽低吼,手臂肌肉贲张,缓慢而稳定地将她向上拉。冰镐下的冰面出现细密裂纹。
老陈从后面抛过来一根备用绳套:“套住她腰!我固定好了!”
几分钟后,沈安澜被拉回冰壁,瘫坐在狭窄的落脚处,剧烈喘息,脸上毫无血色。顾承泽快速检查她身上,除了手掌擦破,没有严重外伤。
“还能走吗?”他问,声音里压着一丝后怕。
沈安澜点头,撑着冰壁站起来,腿还在抖,但眼神狠戾:“能。快点,别让他们赶上。”
接下来的路程,三人几乎是在拼命。冰河古道深处,光线被高耸的冰崖切割得支离破碎,温度越来越低。积雪下隐藏着暗冰,稍不留神就会滑倒。有两次,他们真的听到了老陈说的“玻璃碎裂声”,连滚带爬躲到岩壁凹陷处,眼睁睁看着大片的冰檐在面前崩塌,砸进深渊,轰响回荡。
下午两点,他们终于抵达古道尽头的一片乱石坡。这里背风,积雪较薄,露出黑色的嶙峋怪石。老陈指着石坡上方隐约可见的一处岩架:“从那儿翻过去,再往下走一段,就是鹰巢观测站的北坡。但那里是风口,积雪被吹成硬壳,很滑,要特别小心。”
三人爬上岩架,眼前豁然开朗。下方是一个相对平缓的碗状谷地,中央隐约可见几栋低矮的、被积雪半埋的石头建筑。那就是废弃的鹰巢观测站。
而在观测站东侧大约三百米的雪坡上,几个移动的黑点正快速接近——是雪地摩托,至少四辆,扬起高高的雪雾。
“他们到了。”老陈哑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