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较大的洞室，顶部有数道裂缝，天光由此泻入。洞室中央燃着一小堆篝火，火上架着个铁罐，煮着什么东西。火堆旁，坐着个人。
不是追兵。是个穿着破旧登山服、胡子拉碴的老人，看起来六七十岁，正用木棍拨弄着火堆。他身边放着个老旧的登山包，还有一把猎枪。
听到动静，老人抬头，眼神警觉但不慌乱，手摸向猎枪。
“谁？”他问，德语，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
顾承泽没有立刻出去。他快速观察：老人独身，装备简陋，不像伯格的人。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迷路的登山者。”顾承泽用德语回答，背着沈安澜从阴影中走出，“我们遇到了雪崩，和队友走散了。需要帮助。”
老人打量他们，目光在他们湿透的衣服、伤口和狼狈的神情上停留片刻。“雪崩？这个季节，这个区域？”他摇摇头，指向沈安澜的脚，“她的伤不像雪崩弄的。你们是惹了什么事，被人追进山的吧。”
顾承泽沉默。老人哼了一声，指了指火堆对面：“坐吧，烤烤火。这山里，每天都有惹了事的人。我不问，你们也别说。喝完这罐汤，暖和了，告诉我你们想去哪儿。能指路我就指，指不了，你们自己走。”
两人在火堆旁坐下。温暖终于驱散了部分寒意。老人从罐子里舀出两碗热汤递过来，是简单的野菜和肉干煮的，味道很淡，但对冻僵的人而言是救命的暖流。
喝了几口，顾承泽开口：“我们要出山，去静溪镇方向。但不想走大路，有没有隐蔽的小道？”
老人眯起眼：“静溪？你们从哪儿来的？”
“东边的冰湖。”
“冰湖……”老人沉吟，“那你们一定经过了老观测站，还有那个冰下洞穴。看到里面的东西了吧？”
顾承泽和沈安澜对视一眼。这老人知道。
“别紧张。”老人往火里添了根柴，“我在这山里住了四十年，打猎，采药。那些德国人的事，我听我父亲说过。战争结束前，有一队德国兵在这里待了几个月，挖洞，运东西。后来人突然都消失了，只剩些破烂机器。我父亲说，他们是在搞魔鬼的实验，用活人。”
他看向沈安澜，浑浊的眼睛里有种看透世事的锐利：“姑娘，你身上有和他们一样的气味。不是血，是别的。那些机器喜欢的气味。”
沈安澜握紧汤碗：“您知道那是什么实验吗？”
老人摇头：“我父亲只知道，他们抓了附近村里几个身体不好的孩子，说是治病，后来孩子再也没回来。其中一个……”他顿了顿，“是个双胞胎姐妹，姐姐被带走了，妹妹病重，没要。那对父母后来也搬走了，再没消息。”
双胞胎姐妹。沈安澜手指收紧。
“您知道那家人叫什么吗？搬去哪儿了？”
“太久，记不清了。只记得姓……好像是科勒？对，科勒。德国来的医生，战前就在这一带行医，人很好。可惜了。”老人叹气。
科勒。沈安澜母亲婚前的姓。
“谢谢您。”顾承泽从防水袋里拿出几张钞票，放在老人身边，“这些……”
“拿走。”老人推开钱，“山里不用这个。你们要真想谢我，告诉我，那些德国人的鬼东西，是不是又要活了？你们是不是要去阻止？”
顾承泽点头。
老人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张手绘的、极其精细的山区地图，标注了许多外界不知道的小径和隐蔽点。“这是我四十年攒下的。红笔画的，是那些德国人当年活动的区域，还有他们挖的密道。蓝笔的，是安全的路，能通到山外。”
他将地图推给顾承泽：“沿着蓝线，从北坡下去，有条小河，顺着河走一天，能到静溪镇上游的一个废弃林场，那里有路。但要快，这两天天气要变，更大的雪要来，到时候所有路都会封死。”
“您为什么要帮我们？”沈安澜问。
老人看着跳动的火苗：“我父亲死前说，那些德国人造的东西，是祸害。如果有一天它们再活过来，会害更多人。我这辈子没做什么大事，但如果能帮上一点忙，让我父亲在地下安心，也算值了。”
洞外传来隐约的、被风声扭曲的引擎声。追兵在附近搜索了。
老人站起身，拿起猎枪：“从后面那个小洞钻出去，贴着山脊走，别留脚印。我在这儿再烧会儿火，弄点动静，引开他们一会儿。记住，一直往北，别回头。”
顾承泽背起沈安澜，对她点头。沈安澜对老人深深看了一眼：“谢谢您。保重。”
两人钻进老人指的小洞。洞口很小，需要匍匐。爬出十几米，进入另一条狭窄的岩缝。身后，洞室里传来老人故意放大的咳嗽声和拨弄火堆的响动，还有他哼起的一首古老的、沙哑的山区小调。
岩缝外，风雪更大了。
顾承泽展开地图，在头灯光下确认方向。北坡，小河，废弃林场。
“抓紧。”他说，背着她，踏入茫茫雪幕。
而在他背上的沈安澜，回头看了一眼那透出微弱火光的岩缝。
科勒。双胞胎。活人实验。
那些破碎的线索，正在一块块拼合，指向一个她不愿面对，却越来越清晰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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