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在钻出岩缝的瞬间吞没了他们。风像无数把冰刀,卷着雪粒横向抽打在脸上。能见度骤降到不足十米,天地间只剩一片狂舞的灰白。
顾承泽将沈安澜往上托了托,眯眼辨认方向。老人的手绘地图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墨线标注的“北坡”在眼前化作一片倾斜的、被雪覆盖的陡坡,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路。
“地图上说,沿着这条沟走,大约两公里,能到那条小河。”沈安澜趴在顾承泽背上,手指着地图上一道浅浅的凹痕,在现实中已被积雪填平大半。
“抓紧。”顾承泽只说了两个字,迈步踏入深雪。每一步都陷到大腿,拔出来需要耗费巨大体力。背着一人,在暴风雪中跋涉,体温在飞速流失。他必须不断活动手指脚趾,防止冻伤。
沈安澜的右腿完全无法受力,悬在顾承泽身侧,冻得麻木。她努力挺直上身,减少给他的负担,同时不断观察四周,试图找到地图上标注的参照物——一块形似卧牛的巨石,一棵被雷劈过的孤松。
但风雪抹去了一切特征。走了半小时,他们可能还在原地打转。
“停一下。”沈安澜拍顾承泽的肩膀,声音在风中发颤,“方向不对。风是从西北吹来的,但我们一直在顶风走。地图上这条沟应该是背风的。”
顾承泽停下,剧烈喘息,白雾瞬间被风撕碎。他环顾四周,只有混沌的雪幕。“你确定?”
“不确定。但风向不会骗人。我们可能偏东了。”沈安澜努力回忆地图的细节,“老人说的小河,应该是冰川融水形成的,冬天也不会完全冻住,水流声是线索。但现在什么都听不见。”
顾承泽蹲下,用手刨开表层积雪,露出下面的冰层和冻土。“这里不是沟底,是山脊。我们走高了。”他重新站起身,调整方向,朝着与风向呈锐角的方向斜插下去。“往低处走,找水声。”
下山比上山更危险。积雪下隐藏着冰坡、碎石、还有被雪覆盖的沟壑。顾承泽几次脚下打滑,全靠冰镐勉强稳住。沈安澜的心悬在嗓子眼,她能感觉到顾承泽的体力在急剧下降,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开始踉跄。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一段。”她说。
“你的脚会废掉。”
“总比两个人都困死强。”
顾承泽没回答,只是更紧地托住她。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风声中,终于夹杂了一丝异响——不是水声,是……金属摩擦的吱嘎声?
“听!”沈安澜竖起耳朵。
声音很微弱,断续,像是生锈的合页在风中晃动。顾承泽循声走去,拨开一片挂着冰凌的枯枝,眼前出现一个半埋在山壁下的、歪斜的木结构——是个废弃的缆车站台。锈蚀的钢缆从站台延伸出去,消失在对面山坡的雪雾中。站台旁,有个小木屋,窗户碎了,门半挂在门框上,在风中摇晃,发出那吱嘎声。
“是地图上标的旧矿缆车。”顾承泽对比地图,一个小黑点旁标注着“Seilbahn”(缆车)。“过了这条缆车线,下面就是小河。但缆车肯定不能用了。”
“木屋!可以暂时避一下,生火取暖!”沈安澜指向小木屋。
顾承泽背着她快步走向木屋。踹开将掉未掉的门,里面空间狭小,堆着些朽烂的木箱和空油桶,但有屋顶,能挡风。墙角还有个小铁皮炉子,烟囱通到屋外。
他将沈安澜放在一个相对干燥的木箱上,快速检查炉子。居然还能用,旁边甚至堆着些劈好的、但受潮的柴火。他从防水袋里翻出打火机和一小块固体燃料,点燃,小心地引燃木柴。浓烟从炉子缝隙冒出,但火苗总算窜了起来。
温暖开始驱散刺骨寒意。顾承泽脱下两人湿透的外套和靴子,架在炉边烘烤。沈安澜的右脚踝肿得像馒头,皮肤发青。顾承泽用雪给她冷敷,然后撕下自己衬衣相对干净的内衬,重新包扎固定。
“我们必须在这里待到风雪小点。”顾承泽看着窗外丝毫不见减弱的暴雪,“但最多两小时。伯格的人不会等,他们可能也在找地方避风,一旦风雪稍停……”
“我知道。”沈安澜看着跳跃的火苗,脸色在暖光下稍微恢复了些血色,“顾承泽,刚才那老人说的……科勒家双胞胎的事。我妈妈从没提过她有个姐妹,我外公也几乎不和我们联系。但如果那是真的……”
“你怀疑你妈妈是那个被留下的妹妹,而你姨妈……就是‘七月’?”顾承泽接口。
“时间对得上。我妈妈是1950年出生的,战争结束后五年。如果那对双胞胎是1944年被带走的,当时最多几岁。幸存的妹妹长大,结婚生子,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甚至可能被篡改了记忆。”沈安澜声音很低,“我父母研究NE-07,可能不只是继承学术遗产,更是想解开自己家族的秘密,或者……阻止它再次发生。”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顾承泽添了根柴:“伯格家族是另一个助手,掌握另一半数据和……活体样本。他们几十年来一直在继续实验,而你姐姐,是他们最成功的‘作品’。现在,他们需要你来补全最后的拼图。”
“所以从一开始,这就不是意外,是宿命。”沈安澜苦笑,“我嫁给你的那天,可能就被盯上了。伯格需要我有个‘普通’的身份作掩护,也需要顾氏的资源和人脉网络,所以默许甚至促成了我们的婚姻。而我……”她看向顾承泽,“我利用你接近顾明远,查父母的事。我们两个,从一开始就在别人的棋盘上。”
“但现在棋盘乱了。”顾承泽看着她,“你父母留下了后手,NE-07架构泄露,你姐姐的意识在反抗,而你……”他停顿了一下,“你让我这枚棋子,有了自己的意志。”
沈安澜眼眶发热,她别过脸。“接下来怎么办?就算我们出了山,到了静溪,然后呢?伯格不会罢休,他手里有我姐姐,有半个世纪的资源积累。我们只有一本笔记本,一些猜测,还有……”她看向自己包扎的脚,“一个伤员,和一个快累垮的保镖。”
“有这些就够了。”顾承泽声音平静,“我们回瑞士,去苏黎世。你母亲的家族,科勒家,在当地应该还有记录。找到当年的医院档案、教会记录、任何能证明你母亲和你姨妈存在的东西。同时,让陆深继续深挖伯格和晨曦基金会的财务、人员流动,找他们的破绽。还有那本纳粹笔记本,里面有当年参与者的名单,也许有后人还在世,能找到证人。”
“那需要时间,很多时间。伯格不会给我们时间。”
“那就让他不得不给。”顾承泽眼神冷下来,“他最大的软肋,是‘七月’。你姐姐是他几十年心血的结晶,也是他唯一的‘钥匙’。如果‘钥匙’出了问题,或者……有了自己的意识,他就不得不停下一切来修复。你刚才说,你感觉到她在呼唤你,在痛苦,在求救?”
沈安澜点头。
“那就回应她。”顾承泽说,“用你能做到的方式。NE-07的核心是意识连接,你和你姐姐是天然的镜像。如果伯格能用她的脑波影响你,你或许也能反过来影响她。哪怕只是一点干扰,一点混乱,就足以打乱伯格的步骤,为我们争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