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靖年间,河南清苑县郊外。
程虎的手又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握着刀柄的手抖得像个筛子,刀尖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晃得他眼晕。
“你他娘的愣什么?”
程西牛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程虎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栽进路边的桃花林。
“没、没什么,公子。”程虎把刀往腰里别了别,手按上去,想让它老实点。没用。那手就跟不是他的一样,抖得更厉害了。
“昨晚做噩梦了?”一个家奴凑过来,挤眉弄眼的,“梦见啥了?梦见自己挨刀?”
程虎没吭声。
他确实做噩梦了。梦见自己杀了人,满手是血,那人倒在地上,眼睛瞪着他,瞪了一夜。醒了以后手就开始抖,一直抖到现在。
“行了行了,”程西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都给我精神点,今天出来是赏花的,别扫老子的兴。”
三月清苑,桃花开得正盛。
城外十里坡,漫山遍野的粉,风一吹,花瓣就跟下雪似的往下落。程西牛骑着马走在前头,伸手接了一片花瓣,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晦气,”他把花瓣一弹,“桃花这玩意儿,没意思。老子想看的是血。”
家奴们哄笑起来。
程虎没笑。他的手还在抖。
“公子!公子你看那边!”
一个家奴突然喊起来,指着山坡下面。程西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眼睛一下子亮了。
山坡底下,一个姑娘正蹲在地上挖野菜。穿着青布衣裳,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头发用木簪挽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
“哟,”程西牛勒住马,“这妞不错。”
“公子,那是林家姑娘,”有认识的家奴说,“穷酸秀才家的,他爹在村里教私塾,穷得叮当响。”
“穷怕什么?”程西牛笑了,“老子又不图她家钱,图的就是这个人。”
他一夹马肚子,马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等等,”程西牛眯起眼睛,“那边是不是还有俩人?”
山坡底下确实还有俩人。一个老头,弯着腰也在挖野菜;一个年轻后生,蹲在旁边择菜。三个人凑在一块儿,有说有笑的。
“那是他爹和他哥,”家奴说,“一家子穷鬼。”
程西牛看了一会儿,从马上跳下来。
“走,过去看看。”
“公子,”程虎突然开口,“要不……算了吧?”
程西牛回过头,盯着他。
程虎被盯得头皮发麻,低下头去,声音越来越小:“我、我就是觉得……这光天化日的……”
“光天化日怎么了?”程西牛走到他跟前,拍拍他的脸,“程虎啊程虎,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十年了。”
“十年了,还这么怂。”程西牛笑了,“我爹是西乐侯,我娘是一品诰命,在这清苑县,我就是王法。光天化日?老子就是天,老子就是日。”
他一挥手:“走!”
程虎站在原地,看着程西牛带着人往山坡下走。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抖得连刀都握不住。
山坡底下,林秀英直起腰来,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爹,今晚咱们吃荠菜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