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英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看了一眼哥哥,然后转身,跟着杜士卿往山里走去,躲过今夜,明天伸冤。
走出一段,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
山坡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想起父亲早上熬粥的样子,想起哥哥蹲在地上择菜的样子,想起自己直起腰来揉脖子的时候,父亲笑着说“荠菜饺子好”。
那好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走吧。”杜士卿在前面催。
林秀英回过头,跟着他走进夜色里。
县衙后堂,灯还亮着。
唐成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块凉红薯,啃一口,放下,啃一口,又放下。
师爷在旁边拨算盘,噼里啪啦响。
“老爷,都三更了,您还不睡?”
唐成没理他,继续啃红薯。
师爷叹了口气,把算盘放下:“老爷,您要是担心城外那案子,明儿个一早派人去看看就是了。”
唐成抬起头:“城外什么案子?”
“您不知道?”师爷凑过来,“今儿个城外出了人命,西乐侯家的公子被人杀了。”
唐成手里的红薯停在半空中。
“谁杀的?”
“说是林家人。具体怎么回事,还不清楚。”
唐成看着那块红薯,看了半天。
“林家呢?”
“林家那丫头和他哥哥跑了,她爹死在城外,听说这会儿还躺在那儿呢。”
唐成把红薯放下。
“死的那个是西乐侯的儿子,活着的那个是一介平民。你猜明天这案子怎么判?”
师爷不说话了。
唐成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老爷,您该睡了。”
唐成没动。
他站在窗口,看着那片黑漆漆的夜,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这红薯,”他说,“怕是吃不热乎了。”
第二天早上,县太爷出巡。
作为县太爷,唐成有个习惯,那就是每个月都会下乡逛一圈,视察下民情,听下民屈,调解下乡里的小矛盾。
距离县城不远的乡间小路上,有一顶二人小娇在慢慢的走着,做主里面的唐成还在想着昨天晚上师爷给他说的案子。突然,轿子猛地晃了一下。
他整个人往左边歪,脑袋差点撞在轿杠上,手里的红薯差点掉了。他一把攥紧,另一只手撑住轿壁,嘴里骂骂咧咧:
“哎哟我说你们几个,抬轿子还是抬棺材?能不能稳当点?”
外面传来衙役赔笑的声音:“老爷,这路不平,有个坑……”
“有坑你不会绕着走?本官这屁股就二两肉,颠散了找谁赔去?”
衙役憋着笑,没敢接话。
唐成坐稳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薯,还好,没掉,就是蹭破了点皮。他把红薯凑到嘴边啃了一口,嚼着嚼着,又乐了。
“笑吧笑吧,你们就知道笑。等过几天本官脑袋搬家了,你们想笑都找不着人。”
他撩开轿帘往外看。
三月天,日头正好,官道两边的柳树抽了新芽,绿得发亮。远处麦田里有人在锄地,近处几个小孩追着跑,看见官轿过来,赶紧躲到路边,又探出脑袋偷偷看。
唐成看着那几个小孩,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他也追着官轿跑,看轿子里的大人,心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坐进去。后来真坐进去了,才发现这轿子里头又闷又颠,还不如走着舒坦。
“老爷,”师爷的声音从轿外传来,“前头就是城门口了,要不要歇会儿?”
唐成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歇什么歇,回衙门还有一摞卷宗等着看呢。赶紧走,走完早点下班。”
师爷在外头叹了口气,拨了两下算盘,没说话。
轿子继续往前走,离城门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