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马年的除夕夜,鞭炮声炸得人心慌。
马升蹲在城中村“幸福里”三巷七号楼的楼梯间,手里捏着半根没点着的烟。楼上502房的门锁昨天换了,房东老王把行李打包扔在楼道,贴了张打印体告示:“马升,欠租三月,限今日搬离,否则报警。”
三十六岁,本命年。都说马年出生的人该在马年“一马当先”“马到成功”,可马升这匹“马”,眼看就要“马失前蹄”,摔进阴沟里了。
手机屏幕亮着,是银行催贷短信:“…您尾号8877的账户房贷已逾期两期,请于三日内还款,否则将启动法律程序…”下面一条是女友陈小菲的微信,发送于三小时前:“马升,我们分手吧。我妈说,你连个像样的戒指都买不起,吹牛倒是天下第一。我走了,别找我。”
走了。真的走了。昨天还说“马升你虽然现在不行,但你有梦想”,今天就跟着那个开奔驰的秃头客户经理跑了。马升记得那秃头姓刘,上次在楼盘推销时,刘秃头还拍着他肩膀说“小马啊,做人要实在,别老吹那些没边的”。
“我吹牛?”马升对着黑屏的手机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马升当年…算了。”
当年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记得自己属马,老爹给取名“升”,寓意“马年开始,步步高升”。2026年,又一个马年,他三十六了,在房地产公司干了十年销售,业绩垫底;贷款买的郊区小两居,月供占了大半工资;女朋友跟人跑了;现在,连城中村五百一个月的单间也住不起了。
楼梯传来脚步声,是住四楼的外卖小哥小李,提着两份麻辣烫往上走。看见马升,愣了一下:“马哥,还没搬呢?”
“搬,这就搬。”马升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动作还硬撑着几分潇洒,“这地方风水不行,挡我财运。我找大师算过了,今年我必发,得换个大地方,这儿配不上我。”
小李嘴角抽了抽,没接话,快步上楼了。马升听见隐约的嘀咕:“…又吹…”
吹牛。是,马升爱吹牛。从小吹到老,哦不,到三十六。他的人生格言是:“人可以穷,可以倒霉,可以面临绝经——呸,绝境!但吹牛的毛病不能改。一吹,气势就来了;气势一来,尊严就保住了;尊严在,人就还没完。”
这是他自己总结的,觉得特有哲理。
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打火机没油了。拖着两个破行李箱,一个掉轮子的,一个拉链开了一半的,踉踉跄跄下楼。箱子里是他全部家当:几件起球的衣服,一双仿冒名牌鞋,一堆过期的销售培训资料,还有一本掉了封皮的《人性的弱点》——扉页上写着陈小菲的名字,是当初追她时借的,忘了还。
夜风很冷,丙午马年的除夕,没有三十,腊月二十九就是除夕。街上张灯结彩,红灯笼晃眼,电视里春晚的声音从各家窗户缝里钻出来,喜气洋洋。马升拖着箱子,漫无目的地走。
去哪儿?老家回不去,当年他拍胸脯对爹妈说“不混出人样不回来”,如今爹妈电话里只剩叹气。朋友?早借遍了,现在看见他号码都躲。公司?放假了,值班室倒是能蹭一晚,可明天呢?
手机响了,是老妈。马升深吸口气,按下接听,声音瞬间洪亮:“妈!吃年夜饭呢?我?我正跟几个大客户在五星酒店呢!对,谈个大项目,明年起码这个数!”他对着空气比划,尽管对方看不见,“放心,我好着呢!女朋友?小菲啊,她…她回家陪爸妈了,对,明年就结婚!…嗯嗯,您和爸注意身体,红包我微信转了啊!”
他挂掉电话,手指在微信钱包界面停了很久,余额:73.4元。他咬咬牙,给老妈转了个“200”的红包,附言:“妈,马年大吉,儿子孝敬老妈的!”
转完,余额变成-126.6元。他关了机。
走到天桥下,几个流浪汉已经占了避风的好位置。马升犹豫了一下,拖着箱子走过去。一个老流浪汉抬起眼皮看他:“新来的?那边去,这儿满了。”
马升脖子一梗:“谁新来的?我…我体验生活!作家,懂吗?采风!”他挺直腰板,箱子轮子却卡在石缝里,拽了两下没动,狼狈得很。
老流浪汉嗤笑一声,没理他。
马升最终还是找了个角落,靠着冰冷的桥墩坐下。打开一个箱子,扯出件最厚的夹克裹上,还是冷。他摸出那根没点的烟,叼着,仰头看天。城市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
“马升啊马升,”他自言自语,“三十六,本命年,红裤衩都没穿一条,难怪这么背。”他想起陈小菲去年本命年,他咬牙买了条名牌红围巾,她当时笑得挺甜。现在想想,那笑容大概跟此刻的天一样,又冷又假。
“但你不能垮。”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桥下显得微弱,“格言怎么说的?…人可以穷,可以倒霉,可以面临绝境,但吹牛的毛病不能改…”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空气,想象面前是公司晨会,他是销冠,正在分享成功经验:“…所以,关键是什么?是气势!是信念!我马升,虽然现在暂时…呃,战略调整期,但我告诉你们,明年,不,今年!丙午马年,就是我腾飞之年!知道我为啥叫‘升’不?马年一到,必升!…”
旁边流浪汉翻了个身,嘟囔:“神经病…”
马升讪讪闭嘴。饿,冷,困。但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陈小菲坐进奔驰车的画面,就是房东老王的臭脸,就是刘秃头得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