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重山终于说:
“停。”
阿宝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重山走到旁边,拿起阿宝带来的食盒,打开。
还是米饭、青菜、豆腐。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
阿宝喘了一会儿,也凑过来,蹲在旁边,看着那些菜。
“重师傅,你不嫌腻吗?天天吃这个?”
重山头也没回:“不嫌。”
阿宝挠头:“要不明天我让我爹做点别的?我们家的面可好吃了!我煮的面,整个和平谷都说好!”
重山看了他一眼。
“你煮?”
阿宝嘿嘿一笑:“其实主要是我爹煮的……我就是打下手。”
重山没有说什么,继续吃饭。
阿宝蹲在旁边,看着他吃,忽然问:
“重师傅,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重山的筷子停了一下。
“没有。”
“有的!”阿宝说,“你教我挥锤,一遍一遍地教,不像其他人,嫌我笨、嫌我胖、嫌我什么都不会。”
他低下头,声音变小了:
“我爹对我好,但他觉得我想当神龙大侠是做梦。村里其他人也都觉得我不行。只有你……你什么都没说,就是一遍一遍让我再来。”
重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阿宝。
“你知道打铁最难的是什么吗?”
阿宝一愣,想了想:“是……力气?”
重山摇头。
“是耐心?”阿宝又猜。
重山还是摇头。
阿宝想不出来了。
重山说:“是相信自己能打成。”
他看着阿宝的眼睛:
“一块铁放在那,你不知道它能打成什么。你不知道要打多少锤,不知道要烧多少遍,不知道会不会裂、会不会废。你什么都不知道。”
“但你还是要打。一锤一锤地打。打到它成形为止。”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只要一直打,总能打成。”
阿宝愣住了。
重山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你问我对你为什么好。”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块铁,还能打。”
阿宝站在原地,看着重山的背影,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用力眨了眨眼,不让眼泪掉下来。
然后他蹲下来,拿起旁边另一双筷子,夹了一块豆腐,塞进嘴里。
“重师傅,你放心!”他一边嚼一边说,“我肯定能打成!”
重山没有说话。
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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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太阳依然毒辣。
重山继续练拳。
但和之前不一样的是——
他开始“活”了。
不是一招一式地打,而是让身体自己动。
有时候是虎扑,有时候是横扫,有时候是上撩,有时候是下砸。
没有固定的顺序,没有固定的招式。
只是打。
打到兴起,忽然想起上午灵鹤那一掌——
他学着在半途变向,结果重心不稳,差点摔倒。
稳住,再来。
变向早了,再来。
变向晚了,再来。
打到第十遍,那一掌终于有点样子了。
然后又想起俏小龙的蛇——
手腕一抖,拳路忽然变了。
但变得太猛,肩膀差点脱臼。
稳住,再来。
手腕活一点,再来。
肩膀放松,再来。
打到第二十遍,那一拳终于有了“活”的感觉。
然后猴王的骗——
他故意往左边一晃,然后往右边打。
结果晃得太假,自己都骗不了自己。
再来。
晃得真一点,再来。
眼神配合,再来。
打到第三十遍,终于有点骗人的样子了。
然后是快螳螂的快——
他试着加快出拳速度。
但一快就乱,一乱就歪。
再来。
慢一点,先找感觉。
然后慢慢加快。
再来。
再来。
再来。
太阳慢慢西斜。
重山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遍。
但他知道,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好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娇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站在演武场边缘,看着他练。
看着看着,她忽然开口:
“你今天怎么一直在摔?”
重山停下,回头看她。
“摔了十几次。”娇虎说,“但每次摔完,下一遍就好了。”
重山沉默了一息,然后说:
“打铁也是这样。”
“打铁?”
“铁会变形。”重山说,“你要顺着它。不顺,就裂。”
他看着自己的拳头:
“刚才那一拳不顺,就摔。下一拳顺了,就好了。”
娇虎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你开始懂了。”
她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明天开始,你可以自己练了。虎拳你已经入门了。”
重山愣了一下。
“那我还来吗?”
娇虎回头看他,嘴角微微扬起。
“来。但不用我教了。”
她顿了顿:
“等你想学下一套拳的时候,再来找我。”
然后她走了。
重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拳入门了。
三天。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打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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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要落山的时候,重山打了今天最后一遍虎拳。
打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不是累了。
是那种感觉又来了。
那种“知道”的感觉。
他知道下一拳该往哪打。
不是想出来的,是身体自己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