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重山到演武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演武场上只有一个人——灵鹤。
他站在场地中央,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重山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灵鹤睁开眼睛,看着他。
“虎拳入门了?”
重山点头。
“娇虎说你可以学下一套了。”
重山又点头。
灵鹤沉默了几息,然后说:
“那你选一个。鹤、蛇、螳、猴,想先学哪个?”
重山想了想,说:
“鹤。”
灵鹤的眉梢动了动。
“为什么?”
重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昨天你那一掌,我没躲开。”
灵鹤看着他,没有说话。
重山继续说:
“不是快。是……我明明看到了,但身体跟不上的那种。我想知道怎么练出来的。”
灵鹤点了点头。
“那你选对了。”
他退后几步,在演武场中央站定。
“鹤拳的第一课——站着。”
重山愣了一下。
“站着?”
“站着。”灵鹤说,“就站在这,看我站。”
他摆出一个姿势——双脚微分,膝盖微曲,身体微微前倾,双臂自然下垂。
然后他就那么站着。
一动不动。
太阳从东边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不动。
一炷香过去。
他不动。
两炷香过去。
他还是不动。
重山站在旁边,看着他,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练拳?
就在这时,灵鹤忽然开口:
“你看出了什么?”
重山想了想,说:
“你的脚,一直在动。”
灵鹤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继续说。”
“不是大动。”重山说,“是那种……很小的动。脚尖、脚跟、脚掌,一直在调整。”
灵鹤点了点头。
“还有呢?”
重山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
“你的重心,一直在变。但你的上身没动。”
灵鹤笑了。
那是重山第一次看到灵鹤笑。
很淡,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的一丝涟漪。
“五天。”灵鹤说,“你用了五天入虎拳门,用了两炷香看出我站的秘密。”
他收了姿势,走到重山面前。
“鹤拳的核心,不是手,不是身,是脚。”
他指了指自己的脚:
“脚稳了,身才能飘。脚活了,身才能变。你看我站着不动,其实我的脚一直在动——在找最稳的点,在调最活的角度。”
他看着重山的眼睛:
“你打铁的时候,站在铁砧前,脚怎么放?”
重山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打铁五十年,他站在铁砧前的姿势,早就成了本能——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曲,重心略向前,随时准备发力。
但那只是“习惯”,不是“功夫”。
灵鹤看他在思考,也不急,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重山说:
“我没想过。”
“那就现在想。”灵鹤说,“站一炷香,想想你的脚。”
重山沉默了一息,然后走到演武场中央,按灵鹤刚才的姿势站好。
双脚微分,膝盖微曲,身体微微前倾,双臂自然下垂。
然后他站着。
一动不动。
一息。
十息。
三十息。
他开始感觉到脚底传来的压力——前脚掌、后脚跟、内外侧,每一处的压力都不一样。
他试着调整,让压力分布得更均匀。
刚一调整,重心就晃了一下。
稳住,再调。
又晃。
再调。
还是晃。
他忽然发现——
他根本不会站。
五十年打铁,他以为自己的下盘很稳。但现在他才发现,那是“站死了”,不是“站稳了”。
真正的稳,是活的。
是随时可以动的。
是脚在不停地微调,而身体始终保持平衡。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站。
一炷香到了。
灵鹤走过来,看着他。
“感觉怎么样?”
重山沉默了几息,然后说:
“不会站。”
灵鹤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会站的人,都不会说自己会站。”
他转身往场边走:
“今天就这样。明天继续站。”
重山愣了一下。
“今天就……站着?”
灵鹤头也没回:
“站到你会为止。”
他走了。
演武场上,只剩下重山一个人。
还有蹲在角落里、已经来了很久但一直没敢出声的阿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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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师傅!”
阿宝拎着食盒跑过来,一脸兴奋。
“我刚才看你站着!站了好久!那是练什么?”
重山接过食盒,打开,开始吃饭。
“站桩。”他说。
阿宝挠头:“站桩?站着不动也算练功?”
重山看了他一眼。
“你挥锤之前,站得稳吗?”
阿宝一愣,想了想。
他挥锤的时候,确实经常站不稳,有时候挥着挥着人就往前栽。
“你的意思是……”他眼睛亮了,“要先学会站,才能挥好锤?”
重山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阿宝蹲在旁边,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学着重山刚才的样子——双脚微分,膝盖微曲,身体微微前倾,双臂自然下垂。
然后他站着。
一动不动。
三息后,他晃了一下。
五息后,又晃了一下。
十息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哟!”
重山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宝爬起来,挠头:“这怎么这么难?站着不动不是最容易的吗?”
重山放下筷子。
“站着不动,是最难的。”
他看着阿宝:
“你站不稳,是因为你以为自己站着,其实一直在晃。只是晃得太小,感觉不到。”
阿宝愣了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他试着再站一次。
这一次,他努力去感觉脚底的压力——
前脚掌有点麻,后脚跟有点悬,左边比右边重……
他试着调整。
刚一调,又晃了。
但他没坐下去,踉跄了两步,稳住了。
“重师傅!我稳住了!”
重山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再来。”
阿宝深吸一口气,继续站。
这一次,他站了十五息才倒。
“再来。”
二十息。
“再来。”
二十五息。
“再来。”
三十息。
阿宝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大师傅!我能站三十息了!”
重山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食盒。
阿宝顺着看过去——食盒里还剩半碗饭。
“哦对!你还没吃完!”他赶紧爬起来,“你吃你吃,我再练!”
他跑到旁边,继续站桩。
重山看着他圆滚滚的背影,沉默了几息,然后继续吃饭。
远处,翡翠宫的钟声悠悠传来。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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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重山继续站桩。
灵鹤又来了。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