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
重山到演武场的时候,灵鹤已经在了。
他还是在站桩。
一动不动。
重山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也开始站桩。
两个人并排站着,像两尊雕像。
太阳慢慢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一炷香。
两炷香。
三炷香。
灵鹤忽然开口:
“脚感觉怎么样?”
重山沉默了一息,然后说:
“麻。”
灵鹤点了点头。
“麻就对了。站到不麻,就入门了。”
重山没有说话,继续站着。
又过了一炷香。
灵鹤忽然动了。
不是大动,就是轻轻抬起右脚,往前迈了半步。
然后又抬起左脚,往前迈了半步。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
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云上,每一步都稳得像生了根。
重山的眼睛盯在他的脚上。
他看到了——
灵鹤迈步的时候,重心不是先往前倾再抬脚,而是脚先抬起来,重心还留在原地,等脚落地了,重心才慢慢移过去。
这样走路,每一步都稳,每一步都可以随时停、随时变、随时退。
而且——
看起来特别飘。
像仙鹤在水里走路,脚在动,上身不动。
灵鹤走了十步,停下,回头看他。
“看懂了?”
重山想了想,说:
“脚先动,身不动。”
灵鹤点了点头。
“试试。”
重山抬起右脚,往前迈——
重心没跟上,整个人往前栽。
他赶紧左脚跟上,踉跄了两步,稳住了。
灵鹤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重山沉默了一息,然后退回原位,重新开始。
抬脚,迈步——
又栽。
再来。
抬脚,迈步——
还是栽。
再来。
再来。
再来。
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
重山不知道栽了多少次。
但他没有停。
每一次栽完,他都退回去,重新开始。
灵鹤就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直到某一刻——
重山抬起右脚,往前迈。
脚落地的时候,重心还留在后面。
然后他慢慢把重心移过去。
稳住了。
他迈出了第一步。
没有栽。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沉默了很久。
灵鹤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感觉怎么样?”
重山想了想,说:
“奇怪。”
“奇怪就对了。”灵鹤说,“练到不奇怪,就入门了。”
他转身往场边走:
“今天就这样。继续走。”
重山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然后他开始走。
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在找那种“脚先动、身不动”的感觉。
走到第十步,栽了一次。
退回去,重新走。
走到第二十步,又栽了。
退回去,重新走。
走到第三十步,稳住了。
继续走。
太阳从头顶走到西边。
演武场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来来回回地走着。
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笨拙。
但他一直在走。
---
“重师傅!”
阿宝拎着食盒跑上演武场,气喘吁吁。
“今天怎么这么早?”
重山停下脚步,看了看天。
太阳刚升起来不久。
“你什么时候来的?”
阿宝挠头:“我天没亮就起来了!在家站了一个时辰的桩,然后才来送饭!”
重山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宝把食盒打开,露出里面的饭菜——今天不是米饭青菜,是一碗热腾腾的面,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爹说,老吃一样的没营养,今天换换!”阿宝笑嘻嘻的,“这面是我煮的!你尝尝!”
重山接过碗,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阿宝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怎么样?”
重山沉默了几息,然后说:
“咸了。”
阿宝的脸垮下来:“啊……”
“但还行。”重山又吃了一口。
阿宝的眼睛亮了:“真的?真的还行?”
重山没有回答,继续吃面。
阿宝蹲在旁边,看着他吃,忽然问:
“重师傅,你今天练什么?怎么一直在走?”
重山头也没回:“走。”
阿宝挠头:“走也要练?”
重山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站桩的时候,能站多久?”
阿宝想了想:“昨天试了试,能站一炷香了!”
“站完,走两步试试。”
阿宝一愣,然后站起来,走了两步。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了。
“咦?”
他发现一个问题——
站桩的时候明明很稳,一走起来,那种稳就没了。
脚步虚浮,重心乱晃,和没站过一样。
他回头看向重山。
重山也在看他。
“走路比站桩难。”重山说,“站桩的时候,你可以慢慢调。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要调。”
阿宝愣了愣,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每一步都要调……
他试着走了一步。
不稳。
再来一步。
还是不稳。
再来一步。
更不稳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哟!”
重山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再来。”
阿宝爬起来,继续走。
一步,两步,三步——
又栽了。
再来。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又栽了。
再来。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扑通!
阿宝趴在地上,大口喘气,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重师傅!我走了五步!”
重山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碗。
阿宝顺着看过去——碗已经空了。
“哦对!你吃完了!”他赶紧爬起来,“我回去洗碗!下午再来!”
他拎起空碗,一溜烟跑了。
跑了几步又回头:
“重师傅,下午我还来练走!”
重山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他已经走了两个时辰,从演武场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
每一步都在找那种感觉。
每一步都在调。
灵鹤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站在旁边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你的脚太刻意了。”
重山停下,看向他。
“你在想‘脚先动、身不动’。”灵鹤说,“所以每一步都在想。越想越僵。”
他走到重山面前,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