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天。
天还没亮,重山就站在铁匠铺门口了。
炉火已经点燃,铁砧擦得锃亮,墙角堆满了各种铁料——这是前几天让阿宝帮他收集的。
有普通的生铁,有阿宝从山上捡来的陨铁碎片,有村民送来的废农具,还有几块不知名的矿石。
重山看着这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一块生铁,扔进炉火。
阿宝蹲在旁边,眼睛亮亮的。
“重师傅,今天要打什么?”
重山头也没回:“不知道。”
阿宝愣了一下:“不知道?”
重山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炉火里的那块铁,看着它慢慢变红,变软,变成一团可以塑形的火。
然后他用铁钳夹出来,放在铁砧上。
铛——
第一锤落下。
不是虎拳,不是鹤拳,不是任何一种拳。
只是锤。
但他知道,这一锤里,有虎的沉。
铛——
第二锤。
有鹤的飘。
铛——
第三锤。
有蛇的节。
铛——
第四锤。
有螳的速。
铛——
第五锤。
有猴的变。
一锤接一锤,一锤接一锤。
那块铁在锤下变形,从方变圆,从圆变扁,从扁变成一条长长的铁条。
然后重山把它扔回炉火,又拿起另一块。
铛——铛——铛——
阿宝蹲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
他发现一件事——
重师傅打铁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一锤一锤,稳稳当当,每一锤都一样。
现在是……
他也说不清。
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重,有时候轻。
但每一锤落在铁上,铁都像活了一样,自己往该去的地方走。
他看着看着,忽然站起来,跑到旁边拿起一块小铁片,也扔进炉火里。
重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阿宝等铁片烧红,用铁钳夹出来,放在另一个小铁砧上——那是重山专门给他准备的。
然后他举起锤,学着重师傅的样子——
铛!
第一锤。
但铁片只是扁了一点,没往他想的地方走。
他挠了挠头,继续。
铛!铛!铛!
一锤接一锤,一下接一下。
虽然打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但他没有停。
因为重师傅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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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重山停下来了。
不是累了,是卡住了。
他看着手里那块打到一半的铁,眉头紧锁。
这块铁,他已经打了上百锤,但始终打不成想要的样子。
不是铁的问题。
是他自己的问题。
他想把五拳融进锤里,但融着融着,就乱了。
虎的沉和鹤的飘打架,蛇的节和螳的速打架,猴的变掺和进来,更乱。
他放下锤,坐在门口,看着天。
阿宝也停下来,蹲在他旁边。
“重师傅,怎么了?”
重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乱了。”
阿宝挠头:“什么乱了?”
重山没有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乱了。
只是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阿宝看着他,忽然说:
“重师傅,你饿不饿?我去拿吃的!”
重山摇了摇头。
阿宝没走,就蹲在旁边。
蹲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重师傅,我练拳的时候也经常乱。”
重山看向他。
阿宝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就是……五种拳法一起练的时候,有时候会串。打着虎拳,忽然想起鹤拳,然后就乱了。猴王师父说,这是正常的,练多了就好了。”
重山愣了一下。
练多了就好了?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方法不对,是不够。
他练了十八天,把五拳学会。
但要融在一起,十八天远远不够。
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锤,更多的拳。
他站起来,走到铁砧前,拿起那块打到一半的铁。
继续打。
铛——铛——铛——
一锤接一锤,一下接一下。
不管乱不乱,只管打。
打到不乱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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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太阳开始西斜。
阿宝还在打他那块小铁片。
已经打了几个时辰,那块铁片被他打得薄薄的,歪歪扭扭的,像一片奇怪的树叶。
但他没有放弃。
他一直在打。
打着打着,他忽然发现——
铁片开始往他想的方向走了。
不是完全听话,但比之前好多了。
他眼睛一亮,继续打。
铛!铛!铛!
一锤接一锤,一下接一下。
打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那块铁片终于变成了一个形状——
一个圆圆的、扁扁的、中间有个洞的……
“重师傅!你看!”
阿宝举着那块铁片,兴奋得满脸通红。
重山停下锤,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
“铜钱!”阿宝说,“我打了一个铜钱!虽然大了点,厚了点,但真的是铜钱!”
重山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阿宝高兴得跳起来。
“我打成器了!我打成器了!”
他举着那个“铜钱”满院子跑,跑了一圈又一圈。
重山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动。
然后他继续打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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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的时候,重山还在打。
他已经打了整整一天,打了上百块铁。
有的打成了,有的打废了。
但他没有停。
只是打。
打着打着,他忽然想起乌龟大师说的话:
“融,不是把它们合在一起。是让它们成为你的一部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锤。
这柄锤,跟了他五十年。
从师父传给他的那天起,就一直跟着他。
每一锤,都是它打的。
每一件器,都是它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