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没有丢下我。”苏晚晴抬起头,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晶晶的,“在河里的时候,你完全可以自己游走。”
李玄风沉默片刻,道:“我答应过带你离开洛阳。”
“只是因为这个?”
“不然呢?”
苏晚晴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吃肉干。
李玄风望向远方的洛阳城方向。风雪遮蔽了视线,那座曾经繁华无比的东都,此刻只在天际留下一道模糊的阴影。
大业十三年,冬天。皇帝还在江都醉生梦死,李渊在太原招兵买马,王世充割据洛阳,窦建德纵横河北,李密盘踞瓦岗,突厥铁骑在长城外虎视眈眈。
这个帝国正在崩塌。而他,一个拿钱杀人的刺客,和一个身世成谜的女子,刚刚从这座崩塌的巨兽牙缝里逃出来,像两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吃完休息半个时辰。”李玄风收回目光,“然后继续赶路。我们要在天黑前找到落脚的地方。”
苏晚晴点点头,忽然问:“你的毒……还能撑多久?”
李玄风感受了一下体内的毒性。九花玉露丸的效果正在减弱,那股冰冷的滞涩感已经蔓延到胸口。他估算了一下:“最多十二个时辰。”
“从这里到长安,快马加鞭也要两天。”苏晚晴皱眉,“来不及。”
“所以不能走官道。”李玄风说,“我们走山路,翻崤山,过潼关,能省半天时间。但山路难行,而且……”他顿了顿,“崤山一带不太平,有土匪,也有溃兵。”
“总比被官兵抓住强。”苏晚晴说。
李玄风看了她一眼。这女子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有一股韧劲。也好,省得他操心。
火堆渐渐熄灭。两人穿上半干的衣服——依然潮湿冰冷,但总比没有强。李玄风辨认了一下方向,指向西边连绵的群山。
“走。”
两人离开礁石,踩着河滩的碎石和薄冰,向着崤山方向前进。身后,洛水滔滔,将洛阳城的一切——杀戮、阴谋、财富、野心——都远远抛在身后。
风雪再次袭来,很快掩没了他们的足迹。
崤山,自古便是关中与中原的天然屏障。
这里山势险峻,沟壑纵横,官道在山谷间蜿蜒如蛇,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时值寒冬,山顶积雪皑皑,山腰以下则是枯黄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在灰白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荒凉。
李玄风和苏晚晴已经走了大半天。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行。有些路段被积雪覆盖,深可及膝;有些路段则是陡峭的岩壁,需要手脚并用攀爬。苏晚晴的体力明显不支,好几次险些滑倒,都是李玄风及时拉住她。
“歇一会儿吧。”苏晚晴喘着气,靠在一块岩石上,脸色潮红,额头全是汗。
李玄风看了一眼天色。已是申时,再过两个时辰天就黑了。他们现在处于崤山中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必须在天黑前找到能过夜的地方——山洞,或者猎户的木屋。
“再坚持一下。”他说,“前面应该有个废弃的驿站,我们去那里过夜。”
苏晚晴点点头,咬牙站起来。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山坳里果然出现几间破败的木屋,屋顶塌了一半,门窗歪斜,但至少能挡风。李玄风率先走近,在门口侧耳听了听,确认里面无人,才推门进去。
屋里积了厚厚一层灰,角落里结着蛛网,中间有个石头垒的灶台,上面架着一口裂了缝的铁锅。靠墙有张破木板床,铺着腐烂的草席。
“今晚就在这里。”李玄风放下刀,开始收拾。他捡了些干柴,在灶台里生起火,又用铁锅装了雪,放在火上烧化——有热水喝总是好的。
苏晚晴瘫坐在木板床上,累得几乎虚脱。她脱下湿透的鞋子,脚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有些已经破了,渗出脓血。
李玄风看了一眼,从皮囊里又掏出一小瓶药膏:“敷上。”
苏晚晴接过,小声道谢,开始处理脚上的伤。药膏清凉,敷上去后刺痛感减轻不少。
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屋外寒风呼啸,偶尔传来野兽的嚎叫,凄厉悠长。
“你常走这种路吗?”苏晚晴忽然问。
“偶尔。”李玄风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刺客嘛,总不能走官道招摇过市。”
“你……杀过很多人?”
李玄风抬眼看她:“害怕了?”
苏晚晴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但我知道,你杀的都是该杀的人。”
“哦?你怎么知道?”
“张虔达。”苏晚晴说,“他倒卖军粮,中饱私囊,河北的百姓因为缺粮饿死无数。他该死。”
李玄风有些意外。这女子对朝堂之事似乎很了解。
“你父亲是工部侍郎,你从小耳濡目染,知道这些不奇怪。”他淡淡道,“但江湖上的事,你知道多少?”
苏晚晴沉默片刻:“我知道,这世道,好人未必有好报,坏人未必有恶报。有时候,需要一把刀来主持公道。”
“我不是刀。”李玄风说,“刀没有意志,谁握着就为谁杀人。我有我的规矩。”
“什么规矩?”
“三不杀。”李玄风看着跳跃的火苗,“不杀清官,不杀义士,不杀百姓。”
苏晚晴眼睛亮了亮:“所以你接张虔达的单,不是为钱?”
“为钱。”李玄风很坦然,“但也要看杀的是谁。三千两黄金杀一个祸国殃民的蛀虫,这买卖划算。”
苏晚晴笑了。这是李玄风第一次看见她笑,虽然很淡,但确实是在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颗泪痣微微上扬,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你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