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堂。李玄风知道那地方,就在他的听雨楼斜对面,是个小小的医馆,坐堂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医术确实高明。
“蝎尾蓝的解药呢?”李玄风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也在长安。”苏晚晴说,“孙医师年轻时游历漠北,曾研究过蝎尾蓝的毒性。他那里有抑制毒性的方子,虽然不能根除,但至少能争取时间找到真正的解药。”
李玄风盯着她的眼睛。她在说谎——至少没有全说真话。一个工部侍郎的女儿,怎么会知道漠北奇毒的解药?又怎么会在被追杀的紧要关头,恰好出现在他逃生的路上?
但他没有戳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也有。只要她的目标暂时与他不冲突,且真能帮他解毒,他不介意暂时合作。
“可以。”李玄风点头,“但我有条件。第一,路上一切听我安排。第二,不要问我的来历。第三——”他顿了顿,“如果我发现你在利用我,我会立刻杀了你。”
苏晚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好。”
两人达成暂时的同盟。
李玄风起身,走到塔窗边,望向风雪中的洛阳城。此时已是后半夜,但城中并不平静——好几处地方亮起火把,隐隐传来马蹄声和呼喝声,显然张虔达的死已经惊动了官府,全城正在搜捕。
“洛阳不能待了。”李玄风说,“天亮前必须出城。”
“城门已经关了。”
“不走城门。”
李玄风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那是他来洛阳前就准备好的城防图,上面标注了城墙的几处薄弱点和巡逻间隙。作为影阁出身的刺客,勘察地形、规划退路是基本功。
“从通远市往东,过天津桥,沿洛水南岸走三里,有一段城墙去年被洪水冲垮过,虽然修补了,但墙基不稳,可以翻过去。”李玄风指着地图,“但这段城墙靠近右骁卫大营,巡逻很密。我们要在寅时三刻到四刻之间通过,那是换岗的时间,有半柱香的空隙。”
苏晚晴仔细看着地图,点点头:“听你的。”
“还有一个问题。”李玄风收起地图,“你的衣服太显眼了。”
苏晚晴一愣,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青色衣裙——虽是粗布,但剪裁合体,一看就是良家女子,与这风雪夜逃亡的形象格格不入。
李玄风解下自己的外袍——那件粟特商人的织锦翻领袍,虽然沾了血污和烟灰,但总比她的女装好。他又从佛龛后摸出一顶破旧的毡帽,那是之前在这里栖身的乞丐留下的。
“换上。”他把袍子和帽子递给她,“把头发塞进帽子里,脸上再抹点灰。”
苏晚晴接过袍子,却没有立刻换,而是看着他:“你转过去。”
李玄风挑眉:“命都快没了,还在乎这个?”
“在乎。”苏晚晴语气坚决。
李玄风摇摇头,转身走到塔窗另一侧,背对着她。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很快停下。
“好了。”
李玄风回头。苏晚晴已换上他的袍子,宽大的衣袍裹住她纤细的身形,下摆拖到脚踝。她将长发全部塞进毡帽,脸上抹了香炉里的灰,又用炭笔描粗了眉毛,乍一看倒像个瘦弱的小厮。
“还行。”李玄风评价,“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溜下佛塔。塔底的积雪很深,没到小腿。李玄风走在前面,用刀鞘探路,苏晚晴紧跟其后,深一脚浅一脚。
风雪呼啸,能见度不足十丈。这对逃亡者来说是好事,但也意味着更容易迷路。李玄风凭借记忆和偶尔露出的建筑轮廓辨认方向,向着洛水南岸前进。
途中遇到了三拨巡逻的武侯,都被李玄风提前察觉,拉着苏晚晴躲进小巷或翻墙避开。有一次差点迎面撞上一队右骁卫的骑兵,李玄风情急之下,抱着苏晚晴滚进路边的排水沟,污水和雪水浸透衣衫,冰冷刺骨。两人在沟里屏息等了半柱香,直到马蹄声远去,才狼狈地爬出来。
苏晚晴冻得嘴唇发紫,却一声没吭。
寅时初刻,他们终于抵达洛水南岸。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洛水两岸,密密麻麻全是火把。至少有两千兵马,将沿岸所有道路封死,设了路障,挨个盘查过往行人。更远处,天津桥上站满了弓箭手,箭镞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张虔达的死,震动的不只是洛阳府,连右骁卫大军都出动了。
“怎么办?”苏晚晴声音发颤。
李玄风脸色凝重。硬闯是死路一条。绕路?洛水贯穿洛阳城,所有桥梁都被封锁,除非游过去——但这是寒冬腊月,洛水虽未完全封冻,却也浮着薄冰,水温接近冰点,下去就是找死。
他环顾四周。这里是洛水南岸的漕运码头,停泊着数十艘大小船只,但此刻都被军士控制,船夫和水手被集中看管。码头上堆满了待运的货物:粮食、布匹、药材,还有……
李玄风的目光落在码头角落。
那里堆着几十个巨大的木桶,每个都有半人高,桶身用桐油刷过,贴着封条,上面写着“安息香”三个字。安息香是西域名贵香料,产自波斯,通常由粟特商人经丝绸之路运来,在洛阳卸货后,再通过漕运分发至各地。
他脑中灵光一闪。
“跟我来。”他拉着苏晚晴,借着货堆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向那些香料桶。
桶是空的——香料已经卸货,这些空桶等着运回西域重复使用。李玄风撬开一个桶盖,里面残留的香料气味浓郁扑鼻。
“进去。”他指了指桶。
苏晚晴瞪大眼睛:“你要我藏在这里面?”
“不是藏。”李玄风快速说道,“这些空桶天亮后会被装上漕船,运出洛阳。我们混进去,顺水而下,到下一个码头再上岸。”
“可……桶是密封的,会闷死的。”
“我有办法。”李玄风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开始在桶壁底部凿孔——很小,很隐蔽的孔,既能透气,又不会被轻易发现。他动作极快,不到半柱香就在两个相邻的桶上各凿了十几个小孔。
“进去。”他催促。
苏晚晴咬了咬牙,爬进其中一个桶。桶内空间狭窄,她只能蜷缩着坐下。李玄风帮她盖好桶盖——没有完全盖死,留了一条缝隙透气。然后他自己钻进另一个桶。
黑暗,浓郁的香料气味,还有桶壁传来的冰冷。
李玄风在桶中调整姿势,将夜哭刀横在膝上,闭上眼睛,开始运转龟息隐。心跳减缓,呼吸变浅,体温下降,整个人进入一种半休眠状态,以最大限度保存体力和延缓毒性发作。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人声和脚步声。
“快点!把这些空桶都装上船!巳时必须启航!”
桶被推动,滚动,然后被吊起,重重落在木板上——应该是船舱。一个接一个,周围很快堆满了同样的桶。李玄风通过桶壁的震动判断,他们所在的位置是船舱底层,靠近船尾。
“开船——”
号子声响起,船身一震,缓缓离岸。
李玄风松了口气。第一步成功了。
但就在此时,他听到甲板上传来对话:
“刘校尉,这船上的货物都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