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风随着兄弟俩个头的日益增长徐徐拂过,万俟家咬咬牙,送兄弟俩进了县里唯一的学堂——永宁县立私学。
束脩和学杂费是万俟云给人打短工、母亲熬夜织布凑出来的。学堂里多是些普通人家孩子,也有些穿戴体面的小少爷。
裴世昭也在其中。他斜倚在窗边最好的位置,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块上好的玉佩,眼神懒洋洋地扫过满室寒酸。
他没能认出阿飞来,那个曾用倔强眼神顶撞他的小叫花子?早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也只有那不曾显露出的冷峻眼神,才会值得他裴少爷记挂分毫。
裴世昭的目光掠过一个个瑟缩的农家少年,最终落在一个叫芸娘的姑娘身上。
芸娘的父亲是个穷画师,她面容较为圆润,性子怯懦得像只兔子,平时少言语,看到她时要么是低着头写字,要么就是偶有闲情雅致也在书上画个小人儿、小动物啥的。身上那件搓洗的发皱的旧布裙白白净净,在一众粗布衣裳里竟也显出一丝不合时宜的清秀。
裴世昭的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无聊的日子里,总要找点乐子。
学堂的霸凌如同无声的瘟疫,在裴世昭不经意的引导下蔓延。他不需要亲自出手,一个眼神,一声嗤笑,身边那几个急于巴结的富家子和狗腿子便心领神会。被撕过的习字纸、莫名出现在破旧书袋里的死虫子、走路时“恰好”伸出的绊脚……这些“小玩笑”大多落在最不起眼、最不敢反抗的学生头上。
阿飞的目光落在被欺负得最惨的芸娘身上。她像只受惊的小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肩膀微微颤抖着,承受着那些无端的嘲弄和恶作剧。他想起了那个被马蹄吓呆的老妇人,想起了自己也曾这样无助。一股火在胸腔里闷烧。
小石头气得脸颊通红,几次要站起来理论,都被阿飞在桌下用力按住了大腿。阿飞的眼神不经意间恶狠狠地扫过那几个作恶的狗腿子,最终落在裴世昭那漫不经心的侧脸上。
“哥!他们也太欺负人了!我要告诉老师去!”下学后,小石头憋了一肚子的火,终于爆发出来。
“告诉老师?”阿飞嗤笑一声,声音冰冷,“老师能管得了裴家少爷?告了,不过是让那几个狗腿子挨两句不痛不痒的训斥,然后呢?裴世昭只会变本加厉,没用!”他踢飞脚边一颗石子,“裴少爷根本不在乎欺负的是谁,他只在乎有没有人给他解闷。你跳将出去,正好撞他刀口上。”阿飞太清楚这些高高在上者的心思了。
小石头被哥哥话里的寒意和残酷的现实噎住,忿忿地低下头。
“你知道为什么我流浪多年还能活的好好的吗?”阿飞见小石头心有不甘,又试图继续输出道。
“为什么?”
“就是与自己无关的事,尽量少管,不问不想不多嘴。”
小石头撇过头嘴一挑:“切,我才不信呢……”
“嘟囔什么呢?”
“没什么……我是想说,你要真是那种从不管闲事的人,那天你为什么会飞扑过去救那个老太太?”
阿飞听了,沉默片刻,思索后嘴角微抬,叹言道:“嗐,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身体自己就动起来了。”
小石头也笑了笑:“所以说嘛,你根本就不是那种会袖手旁观的人。下次你可别摁着我了,我一定要教训他们。”
阿飞抬起头叹了口气,又转过来对着弟弟说道:“我明白,你看不惯他们的作风,我也一样看不惯。不急,”阿飞吐出两个字,目光投向远处裴世昭被家丁簇拥着下马车的背影,“先跟他们耍耍。”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一种冰冷的算计。
忍?他万俟飞字典里没这个字。只是时机未到,手段要更“不露声色”。
旭日东升,学堂里钟声哐当哐的响……
“《九色鹿》的故事到这里就讲完了,我相信,同学们听了这个故事一定都有所启发,它告诉了我们很多道理……那么,同学们对于这篇课文还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吗?”
“老师,我有问题!”阿飞举手站起,“为什么故事的最后,只有那个弄蛇人死掉了,而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王后,还有帮凶——国王,他们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呢?我觉得这不公平啊,那个弄蛇人本就生活得不好,卖艺的钱还被官差拿走了,他只是想过上好日子。但他不择手段,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确实该死,最终也得到了应有的下场,可贪婪无知的王后难道就不该死吗?他们一点惩罚都没有,依旧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享受着荣华富贵,凭什么?”
“这……”
李先生面对阿飞的问题显得有些诧异,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没能回答上来,只是说道:“万俟飞这个问题问的很有意思,他的眼光倒是很独到,同学们课后也可以好好想想其中的原因。这节课到这里就结束了,下课。”
“老师,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呢。”阿飞显然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其中缘由。
“很抱歉,万俟飞,老师也没能想明白为什么,这个问题我暂时没办法替你解答,只有靠你自己去寻找答案了。”说完,李先生收拾了下自己的课件材料,走出了教室。
日子在压抑中滑过。直到一个沉闷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