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世昭大概是腻了那些小打小闹,又或者芸娘那强忍泪水的样子格外刺激了他。
他踱步过去,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笑容,伸手就去扯芸娘束发的布条。“哟,今天这小辫子扎得倒挺别致……”语气轻佻,动作充满侮辱。
芸娘惊恐地后缩,像被毒蛇盯上,布条被扯松,一缕黑发狼狈地散落下来。周围一片哗然,伴随着裴世昭同伴的窃笑声。
小石头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阿飞的眼神微闭,瞳孔骤然缩紧,像被点燃的引信。他看到了芸娘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那眼神像针一样刺进他心里某个角落,唤醒了某种被刻意压抑的本能。
就在裴世昭的手指即将碰到芸娘脸颊的瞬间!
“啪嗒!”
一声不算太响的轻响。一颗小拳头般大的、沾了点泥的硬土块,不知从哪个角落飞来,不偏不倚,正砸在裴世昭刚伸出的、保养得宜的手背上!土块碎裂,留下一点湿泥和微红的印记。
“嘶——!”裴世昭猛地缩手,痛倒不是特别痛,但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污秽的袭击让他瞬间暴怒!他贵公子的体面被玷污了。
“谁?!哪个不长眼的混账东西!给老子滚出来!”他厉声咆哮,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全场,脸色气的乌黑。
学堂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低着头,恨不得缩进地里。芸娘趁机捂着脸,哭着跑去了厕所。
裴世昭的目光最终阴鸷地定格在阿飞和小石头所在的角落。
阿飞正低头,专注地用一块破布擦拭着自己桌上的墨渍,动作平稳,仿佛刚才的喧嚣与他毫无关系。小石头则一脸惊愕和茫然,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懵住了。
“是不是你?!”裴世昭指着小石头,声音因愤怒而尖利。
“啊?不是我啊……”小石头是个老实孩子,虽原本带着些愤怒,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倒又使他平息,转变为了惊愕。
“那就是你!肯定是你,你给我把头抬起来!”裴世昭手指转变方向直指阿飞,情绪异常暴躁。
阿飞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无辜,用着乡下方言说道:“你在说俺么?怎么了同学?发生甚么事了?俺刚才和俺弟一直在清理墨迹来着。弟弟,你说是不?”
他摊开手,手里只有那块沾着墨的破布。
小石头也摇头又赶紧点头,他确实什么都没看见。
“嗯?”裴世昭回过头来,才发现这人怎么好像有些眼熟呢?
冤家路窄,裴少爷终于想起,眼前正是那个敢用野狗眼神瞪他的小叫花子。
看到如今的阿飞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干净衣裳,竟也人模狗样地坐在学堂里,裴世昭嘴角勾起一丝鄙夷的冷笑。
不过没有目击者,也没有证据。裴世昭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闷得几乎吐血。他死死瞪着阿飞那张平静得近乎木然的脸,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两口没有水的枯井。这让他更加恼火,却又无可奈何。他总觉得这平静之下藏着什么,却又抓不住。
“好好好,都敢做不敢认是吧。行,给我等着。”裴世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跟班拂袖而去。临走前那阴冷的一瞥,像毒蛇的信子舔过阿飞的脸。
放学路上,小石头心有余悸,又带着一丝解气的兴奋,小声问:“哥,刚才那土块……是不是你?你的演技也太绝了,连我都信了!”
阿飞脚步没停,目光看着前方尘土飞扬的小路,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谁知道呢。也许是窗外的鸟雀衔泥不小心掉下来的吧。”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告诫还是别的,“有些时候,看见的,不等于知道。知道该做什么,不等于一定要让人看见你做了什么。”
小石头似懂非懂,只觉得哥哥的话像私学学堂里那些拗口的句子,藏着很深的意思。他挠挠头,没再追问。
夕阳把兄弟俩的影子拉得很长,阿飞的影子沉默地走在前面,像一道无法穿透的墙。
学堂窗沿外,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起,爪子上似乎沾着一点新鲜的泥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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