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玄黄’,读。”万俟飞的声音不高,带着点不耐烦。孩子们扯着嗓子跟读,声音像一群刚出窝的麻雀,吵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这天课间,他靠在祠堂外的柱子上抽烟,烟杆是石头用竹根雕的。
石头背着半篓草鞋从窗外走过,草鞋编得细密,鞋边还别出心裁地缀了圈草绳——这是他摸索出的新样式,镇上的货郎总来收,能换不少铜钱。
“哥。怎么这么无精打采的,身体不舒服啊?”石头看着颓废的哥哥,打趣道。
“没有,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靠近这个旧祠堂,我的内心就开始变得无比憎恨这个世界,尤其是在上午的时候。”
“下午散了学一块儿去河边?”
“行啊,不过得早点,”阿飞吐了个烟圈,“今天活儿就整这么点儿?”
石头点点头,“最近货要的少了,整多了卖不出去也白折腾。”
“你把东西做那么劳实,东西用不坏谁买新的?”
石头没回话,笑笑摇了摇头便往灯市口的方向走了。
他知道哥哥的性子,白日里在学堂其实并不自在,不仅平时说话总带点刺儿,傍晚日落前也总得在武馆后的练场上宣泄一番。
后场原本也是李青他爹当年用真金白银砸来的,本意是给武馆的人训练用,但练武的人日渐稀少,或者说其实根本就没什么人练武,慢慢地就成了镇上老少闲来活动筋骨的去处。老李馆长走了以后,李青干脆也不管了,就连那晒被褥的、腌咸菜的也来后场占了一角。
只有阿飞,自从他有了这蒙学的营生,几乎每天都来坚持训练。
这几年里,几人的功夫也越发好了,闲来无事时阿飞也与李青、石头切磋探讨,武功一直在进步,飞檐走壁更是小菜一碟,暗器也练得准,指尖弹出的石子能打中三丈外的麻雀。只是人长的高了大了,笑却不见多了,只有在对练到汗流浃背时,眼里才会闪过点当年在翠微山的野气。
阿飞的目光跟随着石头的背影投到了街角,落在“福客来”的幌子上。冯瑶就在那客栈当杂役。
他第一次见她,也是在武馆的后场。
那是个春光明媚的早晨,阿飞独自来到后场练练脚力,冯瑶正在那晒床单。
可能是光亮有些暖,又或是春天的花开的恰到好处,不那么张扬但飘香亦让人心神荡漾。她抬头时,鬓角的碎发沾着汗,眼睛像浸了水的黑曜石般闪烁,恍惚间阿飞像是看到了天使,四目对视的那一刻如触电一般,心跳加速、血脉偾张,整个人更是连骨头都酥了。
从那以后,阿飞总找借口去客栈。有时是买两个馒头,有时是打壶清酒,其实就想多看她两眼。冯瑶对他也热络,偶尔会多塞个咸菜疙瘩。
“我说你小子别想了,阿瑶有心上人了。”一来二回,客栈的店小二跟阿飞熟了,私下里说。
“心上人?谁啊?你啊?”
“阿瑶有个青梅竹马的同乡,是个读书人,前两年去外头游学,要上京城赶考,说中了功名就回来娶她。他俩可好了,我看你呀多半儿没戏。”
“没戏就没戏呗,”阿飞捏着手里的粗瓷碗,碗沿硌着手心,“这都两年了也没回来,说不定都死外面了呢。”他想起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想起学堂里孩子们吵嚷的声音,忽然觉得那长衫穿在身上,像层扎人的刺。
(活动时间:4月4日到4月6日)